这是个没有时间与距离的时代,交流永远处于ing中。我们于弹指间捉住片刻,留下一些记录,谈文学。
“键谈文学”将不定期推出,先留下“键迹”的是林高与林康。
林高生于1949年,林康生于1950年,相距不到一岁,两人的文学发展却很不同。我们从两人的文学“启蒙”与“养成”开展,沿着两条路线,贯穿这座城市,考察半个世纪新加坡的华文文学风景。
老舍,特别是茅盾的小说,不像后来看到的那些简体字版那么“干净”,里头不少“露骨”的笔触。——林康
林康:“键谈文学”是《文艺城》编辑谢裕民的点子。他认为,我们在文学上有不一样的“启蒙”与“养成”,让我们循此谈大环境的变迁及文学(或个人书写)如何因应;谈这样的现实底下“写实”要怎么“写实”,“现代”该怎么“现代”;谈这一路走来生发的感触、积累的经验;谈文学的交流与发展。
他的两个“原话”。一、叫我们“回首来时路”(这难道点出“键谈”将在迟暮与沧桑语境下进行的宿命);二、“期待一场精彩的交流”(我们当然也这么期待,但……压力来了)。
本来该林高开的头,他执意不肯,于是就有了上面的絮叨。说罢缘起,把球丢回去,实质对话的开展,仍看林高。哈哈。
乡村与坡底的孩子
林高:是大不同呀,就接你的话头谈去。回首一甲子,“沧桑”于我是一个距离以外的关切。我是静山村的孩子,一直到教育学院毕业,做完国民服役才搬到宏茂桥新镇。70年代中的居民还能把乡村的感觉带到新镇,继续纯朴。谈成长——比启蒙与养成多了些什么——必须从童年谈起。还有,我没有迟暮的遗憾,反倒有黄昏正好的惬意,“迟”是我的命理应如此。我觉得“迟”于我是“到”,到了我想的地方,尽管身体胜不过青年时候。
林康:你说你是“静山村的孩子”。你未必知道,作为一个“坡底的孩子”,生活中没有乡下,曾经是我极大的遗憾,甚至惶惑。想想,这似乎和文字,以及文字后面连着的那一片深邃的背景有关。
我们说家乡,说故乡,都离不开“乡”字。读前人怀念故乡的文章,来去都是乡居的场景;即便迟至五四新文学如鲁迅、沈从文等,也无不如此。没有“乡”,就好像没了根的感觉。所以,说养成,这是其中的一部分。在这一点上,你说“是大不同呀”,我只好同意。
当然,于日后的文学倾向,童年的阅读也许是更为直接的影响。说到这里,想到家里父亲的藏书,想到小学的图书馆和负责管理小学图书馆的老师。
林高:问到底,宿命大抵都如此。离乡、思乡、忘乡、回乡,漂泊与寻索,回忆与想象,遗忘与建构,最后得到的可能是一种陌生的,或者一种归家的感觉,那感觉标志的是,自身的实有或空无,不必是外在的实有或空无。是的,我就要从这个“乡”谈起。从孩子到青年,静山村的“乡情”培育我,是地理的,却变成柔暖的心性,我的第一个乡。我意识到生命的资源发源自心性。
童年我家里没有一本藏书。我听老师的话,到图书馆借书来看——光洋小学图书馆只一个课室的规模——简写本的三国演义、水浒传。书,在我的童年不是一个角。
林康:你有“乡”可说,有静山村的“乡情”陪伴着你,从孩子长大成青年。
我说“陪伴”,不沿用你“培育”的说法。我想,“培育”大半是回首过去的一段时日,觉察自己身上已然产生变化后,才会总结出来的概括性感慨。“陪伴”,才是如影随形,悄悄跟随的,不离不弃。我强调的是这个。由于没有你那样的“乡”,没有你那样的“乡情”,因而格外想珍惜这个。
作为坡底七马路的孩子,我只要一踏出门口,马上就见车辆横冲直撞的街道。前后左右,躲不开那一道道柏油路,平整而呆板。从小到大,我一直是某种程度的“宅男”;然后,再到今天的“宅老”。我判断肯定与此有些干系。
图书馆的“启蒙”
林康:我也一直认为,书本一定是上天对我欠缺的补偿。从童年开始便是这样。说“启蒙”,还得从书本说起。家里父亲的藏书,等一下再说。
先说我小学三山学校的图书馆。最近看资料才知道,我入学次年,到离开学校后又两年,是我小学的鼎盛时期。资料还说,我们学校“图书馆设备完美,藏书量大,地方宽敞,有冷气设备,在当时华小中十分突出”。
老实说,设备、地方、冷气,我一样都没记住。小学生怕老师,有老师坐镇的图书馆,当然不会久待,一找到书借了马上开溜。至于“藏书量大”,我对着这四个字回想。从初小的《南洋儿童》《世界儿童》《世界少年》,到高小的福尔摩斯、阿森罗平(Arsene Lupin)探案,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借过看过的书,竟一本本接踵而来。
小学的图书馆有那些书也许不算什么特色。但我的一本本张恨水,也是高小从学校借来的,同时开始借看不少巴金、沈从文、老舍、茅盾,不少徐訏、梁实秋、苏雪林。别的小学图书馆,大约不会有这些。鲁迅的书图书馆应该不缺,但家里有,不从图书馆借。
曾经告诉朋友,老舍,特别是茅盾的小说,不像他们后来看的那些前后的简体字版那么“干净”,里头不少“露骨”的笔触。我能一点不含糊地把话说得底气十足,因为那都是我的“亲眼所见”,我当年逐字读过来的。
有这样的小学图书馆,我才从小养成看杂书或杂看书的习惯。这种习惯一直跟随着我,甚至身旁都是“有志一同”的朋友时,在当时某种类似于“清教徒”的氛围下面,也没有改掉。我后来回想自己阅读不那么“单一”,不那么“独沽一味”的养成,对我的小学图书馆,总是抱着深深的感激之情。
这种感激,自然也让我后来经常想起,当年长时间担任图书馆主任的老师。尽管在学校时,我和他一点不亲近。这位老师,下来我一定要说。
林高:你的童年俨然有小作家的身影。我九岁进小一,不会喊“起立行礼坐下”,教了还不会,老师觉得我是呆子,换人做班长。还好,小二成绩全班第一。往后每年名列前茅。
书本补偿你的“遗憾”,我有点吃惊你的好学。我“算是”有求知欲的孩子——那个求知欲仿佛与生俱来,老也没丢。说“算是”,因为我虽然“用功”,但真的没进入书的世界。才读了几本书呀?小小一张借书卡好像没盖满。学校图书馆的“设备”是,让学生从一本手抄“目录”去找,告诉管理员要借什么书,让他拿给你。我没有在书架之间浏览、被书包围的体验。到了中学好像就给老师同学留下“会写文章”的印象,觉得自己有文科倾向是这样在脑子里形成的吗?中四的华文老师笔名周牧,周粲的同学。周老师选我参加全国母语写作比赛,得第二名。可我念不出一串作家的名字。读过鲁迅、老舍、巴金、朱自清、冰心,是以篇计。有一点,我喜欢读那些“硬东西”,哲学入门、逻辑入门,竟整本啃呀啃得若有所得。
高中毕业要往哪里走?有些茫然。叶德华和我住同村,从光洋到德明是同学,他家开农场,他老爸鼓励我去报读大学,说:“钱不够,多少我这里拿。”他的话我铭记在心。还有,我会骑脚踏车到村里一个陶窑用零用钱买花盆回来种花,几十盆了,用花架摆起,作观赏用。也在家的园地里种甘蔗、番薯,给家里吃。我闲时喜欢弄这个。你看,乡情是这样一辈子培育我的。你说得没错,培育是后来回头看的事。不过,我说的培育是活着一路上感觉到的事,心性上的——这个等我到台大再补充。
后来我选择进教育学院,认识辛白。谢克把我的一篇稿从《学府春秋》转到《新年代》发表,让我们兴奋好久。到德新中学教书遇到蔡欣,有名气的诗人,坐我对面。他有性情、才气,我喜欢和他聊。由他引路,认识李向、石君、梁三白、秦林。
转眼就到1981年,出发到台大前夕,南子和贺兰宁到家里来聊。我好像在“文人圈子”了。可是到台北,我没有想写,不产四年。我觉得应该暂时不写。
启蒙和养成不限于阅读
林康:你说我的童年“俨然有小作家的身影”,这是个天大(也许美丽)的误会。小学三(或四)年级时,确实在《星洲日报》的《儿童园地》发表过一篇百来字的作文,想必是老师“不小心”代为寄出去的。《我的自述》,典型的小学作文命题。仿佛记得开头第一句便是:“我是一本书。”哈哈。在我求学的全过程中,那绝对是仅有的一回。
我生性鲁钝,做任何事无不慢热,有许多幻想,混混沌沌地过日子,毫无条理可言。从小就是这样,而且一辈子似乎都没有什么长进。像你这样成了老师“眼中苹果”的求学生涯(即使是小二才开始),我从来不曾有过(中一两个学期的级任兼华文老师,也许是唯一的例外)。
我不是,可是我十分熟悉这样讨喜的学生。因为,哥哥就是其中非常特出的一个。他是我们小学那位藤鞭在手、不苟言笑的校长会特地找到课室来,然后呼拥着走过校园走进校长室,竖起大拇指拍照的那种学生。他比适龄早一年进的学校,小学、中学、高中、大学到研究院考博,一路上都是这样风风火火过来的。我比他小两岁,迟他三年进同一所小学,我的处境可想而知。我小学听得最多的一句训斥是:“你哥哥这样,你……你怎么能这样?”
因为你的一句“误判”,我唠叨半天。没删去这些,因为我想,启蒙和养成(哪怕说的是文学),不会单只局限在书本或阅读的影响。我忽然发觉,自己对边缘的处境,对受挤压和被压迫是怎么回事特别敏感,怎见得和我一口气说下来的这些唠叨,不存在着某种关联?
林高:哈哈。童年我家里没苹果。读教育学院时我舍得买书,台湾看李敖、柏杨、殷海光、张爱玲、余光中;中国大陆看五四作家。大概没脱去周边的影响。我没放下的是,读一点古典诗词,读一点儒家老子。掺来杂去,一直也都形塑不成什么底气。同意你说的,启蒙与养成不单限于阅读上。台大中文系给我的也不是现代文学的培养。我写过一篇散文叫《我的不幸与幸福》,那可是真的。我的苦恼不再说了。我得压抑求知欲,趁周末去走山,去走野外,去东南亚、大世纪(就在台大附近)看电影。走出校园感到有现代文学的氛围。
大一有一门课叫“现代散文”,林文月老师一个一个作家讲下去,文章里的分量是对比着呈现的。还有一位,教文学概论,也讲新诗的老师叫张健,我就不喜欢。我不逃课,却逃张老师的课,因为他讲文学讲成做笔记。教我的老师,尤其那几位老师口里要提到的老师,台静农、叶嘉莹、郑骞、王叔岷,我都没机缘受教。可好像直接影响我,不因为读了他们的著作。那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我打心里有一种尊敬,也许中文系里氤氲的氛围,二者碰头的结果。我没告诉别人,后来发觉的,大二读的论孟,大三读庄子,还有佛学概论,对我很有用呀。
知识分子的原罪感
林康:我说上小学时心理压抑是事实,尽管其对性格的影响也许有些夸大,至少那不是全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回跟妈妈上巴刹,看见菜贩把印度老妇女手上的青菜夺回,厉声让对方滚蛋。这事我记到今天。一个魁梧大汉,俯身对着蹲下捡菜的瘦小老妇人喝骂。那一声“pergi lah”,如今说起了,仿佛仍在耳边震响。那种恃强凌弱、以大欺小的事,向来使我觉得非常不能忍受。这,显然和学校不相干。
陈映真说过,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比自己不幸者面前无由生发的“原罪”感,可见其实不是没有普遍性的孤例。那种性格取向,我看到,在他那里。他一读到鲁迅就一头栽进去,牵引着直至无可避免地走入牢狱方休,不禁嘘唏。相隔着3000多公里的距离,在不同的时空,相似的历史就是能如此在不同人的身上重演。
你说你教育学院时读的,殷海光、张爱玲我也喜欢也读,台静农我也敬仰(因为鲁迅的缘故吧),叶嘉莹是我后来读旧诗词私淑的引路。唯独其中那位“祭酒”,是我始终无法接受的。于今依然,但那和诗文没有直接关联。
如此强调,因为下来要说我那位小学图书馆主任老师。
那位老师,我在学校时和他处得不好。他曾经因为小事随口指责我,不想我也和他较真,非要分辨个是非曲直,因此触犯老师的威严,闹得很僵。僵到校长出面,把学生拉到校长室,逼迫着向老师认错那种。事情过后,老师也许发现错怪学生,也许只是认为自己处理得有点过分,见面总有些尴尬。我自然也尽量能避就避开他。
离开学校后,他却是我逛书店时少数经常会相遇的老师。书店是泛说,其实常看见他,在友联书局店里。六七十年代的友联,是我当时身边那堆朋友鲜少会走到的地方。常待在友联,即便不见得表示什么政治立场,至少说明文学的品味。后来回想,我竟然在这位老师管理下的小学图书馆,开始大量接触五四新文学那些“左翼”作家。
发现这点时,可能纯粹觉得好玩或好笑,但慢慢从中感觉出什么,使我不敢再如此“轻浮”对待。不少拉丁美洲政治立场鲜明的作家,常有创作时暂且放下政治立场,文学的事要让文学说话一类说法。对我来说,最早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不是这些大作家,是这位小学老师。
他的“身教”。
林高:你的身影总在书影里隐现,感觉竟有些郁闷。比较起来,我的“郁闷”是另一种。就说这一件,甘榜情很具体,而且往往在困顿的时候看到。大伯父住同一个村,是个老板,拥有一片占地很广的花园,工人不下十个。父亲带我到大伯父家吃饭,有喜庆的时候。印象是富有。大伯父往生,我未满十岁。堂兄弟不小不大,靠大伯母,大伯母不善理财,不懂管理,没几年生意就败了,欠工人薪水。日子窘迫得要过来借贷。有一个午后,父亲着急,我把扑满里几块钱给了父亲,给堂姐拿去。60年代初那一刻心里是踹踹的。后来撑不过去了,父亲帮大伯母变卖家业,还工资,又向地主申请在我们家侧边(原来那里有个猪寮)另外盖一个家,用的是二手材料。粗木板,没有上漆。大伯母一家搬来隔年,堂哥向父亲拜年是下跪的。我看见,父亲吓一跳,再三交代下次不可以。我明白那一跪的意义。父亲去世四十几年,到今天堂兄弟照旧来家向母亲拜年。用现在的眼睛看,是温馨。用当年的心情看,是沉重。
(一、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