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往心里去”的积累与悟


林高:同你一样,我发觉这些“记忆”在意识里“发芽”。我很喜欢贾母说的,贾宝玉是个实心的,听了都往心里去。这话里有个关键,就是往心里去(不是搁在心里)。读书也一样,首先是吸取知识,就是“搁着”待用。“搁着搁着”越来越多,很有学问的样子。这样不够。我的体会是,要往心里去。就说中译《鲁拜集》的黄克孙,他能从物理研究里说出精彩的人文精神。数理里边也要有人的。


绕了一个圈,要说的是,“创作时暂且放下政治立场,文学的事要让文学说话一类说法”,我也这样看。到底什么启发我这样看?是阅读吗?哪些?是看到的现实吗?左翼作家的老调重弹,中国大陆上发生的“运动”?文学离不开政治,怎么把握它们的关系?创作时的作者与阅读时的读者,要把握的东西是否应该一样?闹来闹去,恐怕就因为各有“立场”说不清。最后发现,根本不是立场问题,是对艺术的态度,简单一句话,你当它是你的工具吗?还是尊敬它?在心里问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就够。然而,这里面一个自我持守的问题,关键在这里。


林康:你说“往心里去(不是搁在心里)”。我想,这里的“不是”,不完全是“非”的意思,而是“这样不够”。实际上,耳闻目睹,亲身感受,一桩桩一件件先“搁在心里”,才有往后不晓得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忽然“往心里去”了的条件。“搁”是积累,“往里”是悟。


阅读、经验、历练,也许都是有形也许无形的“搁”。我说的小学老师的身教也是。身教尤其是无形的“搁”,直至有一天它真“往心里去”了,才惊觉原来它早就“搁”在心里,有了发酵的准备。


譬如说,父亲悄然让我有了“牺牲”的意识。父亲是个有多方面才能的人,母亲常笑着奚落他“十路精九路穷”。他能画画能书法能雕塑,但美术于他不可能是艺术,只是养家糊口的手段。父亲的藏书中,除了鲁迅与其他五四新文学著作,还有萧村、白寒等“归侨”作家离开前后署名送赠的作品,可见当时还有交往。父亲在中国念书时,曾在杂志上写过文章,南来后也还偶尔为之,但文艺青年的这一切,都在有了家累后戛然而止。我多年为他的落寞一生感到惋惜,到自己有了“劫后归来困家累,赊沽气力换赀粮”的感慨后,才惊觉五个小孩压在肩上他“家累”的沉重,歉疚之情油然而生。


从母亲身上,我本来只感受到她的慈祥和温柔,她满满往儿女倾注的母爱,年长后终于发觉她“择善固执”的一面。她来自显赫的家庭,看不惯家里的作为反目出走。义无反顾地舍弃虚华,走进柴米油盐的人间,因为享乐不是生活的全部,人生有其他更重要的基本原则要讲究吧。我后来才知道,小时候最疼我的,我自始至终的外婆,是她从乡下接来同住照顾的大妈妈,不是她的亲娘。她的大哥、我的舅舅,我从来没见过面,他所有的事我都只在报纸上得见。她和过去家里出来的两位“妈姐”女佣亲近,她们坚持叫她六小姐,叫她姐,我的姨,四小姐,怎么也不肯改口。这一切,小时候让我感到迷惑不解,渐渐知道缘由。浮士德把灵魂交易给魔鬼,这个身高只有五英尺出一点的小女人,让我看见人原来也可以有与此反向的一个选择。


说回文学。你说,对文学对艺术,要有尊敬的态度,它不单单是一件工具。我想,这确是问题的关键。认识,是产生尊敬的先决条件,是它得以立足的根本。


这里说的认识,不可能仅仅指涉文学和艺术,还必然包括对人,对生命,对大千世界、世间形色的认识。所谓“纯文学”,除非在特定环境下出于“避雷”的需要,否则只是一句空话(究其实,各时期的“纯文学”一说,往往不过是一个“公民不服从”的措辞)。既然如此,上面说的身教种种,也就不隔,都可以兜合在一块。


林高:“搁”是积累,“往里”是悟。是的,说到我要说的了——我在台大“转身”。我们好像都有那个时代父母给过我们的纯朴厚实。“往心里去”就得在这基础开始。相对地看,现代社会里这个基础被消费掉了。我的意思着重在:“搁着”对自己产生不了滋润的作用。


我说过,启发我的尽是些老东西。那四年,堂上听论孟庄子,回寝室我读徐复观、劳思光、钱穆、余英时,后来读杜维明、杨伯峻。现在还读,读吴宏一老师的人生三书(论语老子六祖坛经)新译。那四年,走出校园,新生南路上有人摆地摊,卖中国大陆盗版书。作者名字掉一个字,李泽厚变“李厚”。别的学者作家,如钱钟书、宗白华、鲁迅、沈从文的书好像也都有。班上有个马来西亚同学,毕业后在温州街开一家书店,叫“汉府”,专卖中国大陆的书。两岸地下交流那时就开始。读李泽厚、刘再复、甘阳是回来的事。


读大二时,读到徐复观的《中国艺术精神》,好像在父母给我的“基础”上给我盖一栋房子,有天窗的房子。接下来我读我的“老东西”,诗词文选、陶谢、诗经楚辞……还有《红楼梦》。乐蘅军老师那样深情地教《红楼梦》。我得到的不是技巧,不是学问;是一种态度,对文学的态度。告诉你,读“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我是会掉眼泪的。因为有曹雪芹,我不敢亵渎文学。这是我的“幸福”。读西方美学是回来后的事。我总是迟的,而且只能透过中文译本,透过读大家的评论。我常读王德威的书,还有其他学者,看到就读,零章断简。我是受益的。我看到更多的可能。点点滴滴加在一起,你说的“积累”。


我的“幸福”更在于,这些“积累”在心里找到契合点。形式的、审美的、哲学的、文史的,打从心里契合相通,就是我一开始说的,心性是要充实的、要滋润的。这些“积累”变成我的家,你说的“乡”。不是地理上的,是精神上的、文化上的。没有止步于此,我还在继续充实我的“家”。


踉跄寻路或匍匐向前


林康:你说“我们好像都有那个时代父母给过我们的纯朴厚实”,“‘往心里去’就得在这基础开始”。针对这个“基础”,我有几句话说。


最近刚好在重看刘敬贤(Sonny Liew)的《陈福财的艺术生涯》(The Art of Charlie Chan Hock Chye),重温小时候在五脚基租看小人书的旧梦。但眼前这本小人书和童年看的那些十分不同,仿佛在印证着旧梦不可能重返,“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书的版权页把它叫做Graphic Novel,雨石把它叫做“漫画小说”。我加两个字,把它看成“漫画自传小说”。书里说1938年出生的陈福财执着追求艺术一辈子,说的就是1974年出生的刘敬贤艺术追求的艰辛历程和对理念的固守与坚持。最后一章,陈福财谈下来的工作计划,介绍经验与习惯,然后以九种不同画笔和一帧笔蘸墨水的画面,再加完稿当年(2014年)76岁陈福财全神贯注作画的景象,为全书画上句号。我每翻至此,总为其散发出来的庄严所震慑,忍不住低回停留片刻。


踉跄寻路和匍匐向前是怎么回事,“一把辛酸泪”的箇中滋味,我不仅能解而且深知。即便如此,一整个世代下来(自我们至1974年,应该能这么算吧),总还陆续有人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所以,说“现代社会里这个基础被消费掉了”,我想,确实只能“相对地看”。我宁愿相信,社会(或社会风气)再怎么变迁,人心里追求真善美的那一块“厚实”之地,也许变形,不再是当年或我们心目中,认定要是或会是的那种“纯朴”模样,但它不会彻底丢失。否则,人类或人类社会还有什么奔头?哪怕放眼处已全是灰烬的底色,苍茫中的几点星火,再疏落也还是温暖和希望。


至于说“心性”的“充实”和“滋润”,从“积累”到“悟”,我想到六祖,也有话说。


林高:看《陈福财的艺术生涯》,你觉得仿佛在印证着旧梦不可能重返。此书我没读,不十分肯定你的意思。不过,我想,记忆与遗忘是文学要处理的题目,下来应该会谈到。“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也可能河流已经干涸。河的意义、流的变化因素、看的态度,牵扯在一起。“两次踏进”和“旧梦重返”似乎关涉到不同的思维。


对于心性的充实与滋润,应该说,台大中文系对我的启发是找到生命的位置,西方文论的启发是找到文学的方向。创作时,内容与形式,神貌与风格,趣味与气味,都会某个层次契合相通,再呈现出来。所以,我一再说那些老东西的用处,却没有忘记吸收新东西。《二十世纪西方文论选》(上下卷,朱立元等主编)、《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刘象愚等主编)断断续续地看,跳着看。我甚至没有完整地记住一位大家的名字(记性坏,记不住),不过对于大家的智慧,我是感激的。这个世界太缤纷,靠传统显然对付不了,无传统显然亦对付不了。这是个吊诡,活着就要费气力去对付这个吊诡,怎么权衡。


下来谈记忆与遗忘吧,似乎和正在谈的很有关系哩。


遗忘的事物从潜意识里现身


林康:要谈记忆与遗忘,正好说到六祖惠能。我缺慧根,与宗教无缘,在你面前谈佛只能是请益。


神秀的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惠能的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都说一是有修有证的执相染修,一是修即无修的清净妙修。我想,前者好比记忆,苦苦执着地求索;后者是遗忘,无所为而见心。


在创作中,尤其当面临不知如何表述某种难以言诠的感受或情绪时,一些早已遗忘的事物,也许会忽地从潜意识里现身,顿时解决处理的难题。我相信你一定有这样类似的经验。我比附“遗忘”言“见心”,大抵说的是这个意思。


另外,刘再复转述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个寓言:16世纪西班牙红衣主教塞维尔,为在人间建造天国,疯狂迫害异端,烧死异教徒。这时耶稣降临,来到烧死异教徒的广场,伸手为人群祝福。治好瞎子的眼睛,让瘸子起来走路,叫死去的人复活。红衣主教把耶稣抓了,投进牢里。等半夜里才独自提审,责问耶稣此时为什么出来捣乱,妨碍建造天国大业。主教说:“我不想知道你真的是他,或者只是像他。但我明天就要审判你,把你作为最凶恶的异教徒活活烧死。”


这是个十分让人震撼的寓言。说信仰“耶稣”的红衣主教,和重返人间的耶稣之间的对抗。红衣主教执行“耶稣的事业”,动用一切手段来建立、推广或维护“天国”的秩序。耶稣为了救赎和爱,维护人类良心和每一个生命个体尊严与权利的终极关怀,也不得不回返现场,向红衣主教所做的这一切说不。


这似乎也可用来说明文学的记忆与遗忘,弄清文学本质。文学其实无非人学,没有关怀不成文学,这是文学的“记忆”。然而,文学的关怀不能老是纠缠现存、一时的,确定、具体的目的(那是政治的事),这是文学的“遗忘”。


林高:文学写“个人的”记忆,读者的体会却超乎个人;写“集体的”记忆,却可能看到作者要宣示的立场、主观的设想。文学的记忆(或遗忘)是经过处理的认知。而人,从古到今,于今尤甚,无不迁徙、离散、漂泊,而且过程是跨时空的、跨族群的、跨文化的。最后发现,生命的立足点是不固定的,身份是变动的。“变动”一直在进行着。促使“变动”的因素多半很错综,历史的、现实政治的、种族的、语言的。“遗忘”跟着就来了,是一种人为的结果,也是一种自我选择的结果,大多是政治权力运作的结果。人是被动的,单看结果看不到真相。可人的“烦恼”就在于执着于肯定自己的身份,要找到生命的位置。所以,如果把“遗忘与记忆”放进我们一开始对谈的框架,从那里去思考,似乎也是贴切的。


遗忘意味着什么?记忆之必需?或者,“变动”是真理?


你提到六祖。《六祖坛经》有两句话——于相而离相,于念而不念——是精髓。要旨是“无住”。佛家讲“空无”,是把“万有”放进“空无”里去。“万有”而无住于“我”心。所以,六祖讲“遗忘”是讲“放下”。他忘了他的姓(据说姓卢),忘了他的老家(祖籍范阳)。可是,他登坛说法,没有忘记“人”,人的本真。他要引渡众生。这“本真”可以拿来认识“变动”。学六祖是学一种“认识论”。万有而无住于我心,很高,有点玄。可六祖做到。我同意你一开始说的:择善固执。人世间有至善、有至诚。搞文学的意义不就在这个,对这个信念的坚持。信念不因为看不见、不存在而变得“虚假”。


关于遗忘与记忆的论述与建构也会受挑战。譬如出土文物忽然给一个全新的视角。譬如在福康宁山和新加坡河口发现的14至17世纪的文物,包括中国瓷器、爪哇雕像、印度琉璃等,根据新加坡国立大学东南亚研究院副教授约翰·米克西奇(John Miksic)的研究,新加坡历史可往前推500年,早在七个世纪前,当时被称为淡马锡的新加坡,就已是个繁荣的国际贸易港口。历史教科书也跟着修改了。


自然与非自然的遗忘


 


林康:都围绕着文学,我们说的记忆与遗忘似乎不完全是同一回事,却又肯定是同一回事。我从比较“纯粹”书写的角度出发,从文学对人与生命应有的关怀,推向文学对相关价值的尊重,对人未来命运的终极关怀。你比较着重于从主客体之间的授受关系思考记忆与遗忘,以及时空、族群、文化等多方位变动,带来或造成的影响。


但你关于“执着于” “要找到生命的位置”的结论,其实就是我说的文学的终极关怀。若放到六祖的“于相而离相,于念而不念”里,记忆与遗忘未必对立,怎见得不是一体的两面;或者若不嫌亵渎,可就直接套上去,成了“于记而离记,于忘而不忘”。试想想,要是没有记忆的积累,何来遗忘,更谈不上“经过处理的认知”。再来,既说是“经过处理的认知”,可见遗忘未必真是“遗忘”。因此,记忆与遗忘不存在对错的区分,没有针对孰是孰非较真的需要。于文学,它无非建基于认识上的某种叙事姿态而已。或者,用你的话说,一种态度。


由于这种态度,衍生出各种不同“面貌”的文学。譬如文学的流派、立场等。归结到写作者的启蒙与养成上,这些都有可谈的话题。


林高:自然遗忘与非自然遗忘其实一直在发生。老人失忆了就痴呆,集体失忆会怎样?那可能关系到一个族群、一个家国的前途与命运;个人的前途和命运偏就在“族群/家国”里头。最后(也可以说最先)问的就是:我是谁?我在哪里?所以,我说的态度,不是一个简单的是非,而是必须坚持的、向自己负责的事。但是,它不可能抽离开来思考,而是被困在一个“被遗忘”的情境里思考。虽力不从心,还是打起精神跋涉,所得的是什么?认同?掌声?鄙弃?都可能。但是,“我”仍在“我”的位置上。


文学仅仅发出一个“声音”,没有能力把“记忆”叫回来。文学只能让我们在“鉴赏文学时”给予反思,或者警戒。所以,“经过处理的认知”也是一种视角,你说的“比较纯粹”的书写,大概也只能做到这个。这样说吧,遗忘也好,“经过处理”也罢,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也是必须继续面对的现实。它不单纯是一个人文问题、文学问题。所以,我觉得书写时与阅读时的“态度”是重要的。


从书写的语言看,其实也可以看到一些“养成”的信息。说不定也可以看到一些“遗忘”的信息。


(二、待续)


文学仅仅发出一个“声音”,没有能力把“记忆”叫回来。文学只能让我们在“鉴赏文学时”给予反思,或者警戒。  ——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