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放下希望,干脆直面文学的小众宿命,这种释然未尝不是可让人继续坚持的基础,免去无谓的,无关乎文学本质的干扰。——林康



林康:你说“虽力不从心还打起精神跋涉”,我于此看见的是文学的精神,想到的是不合时宜。后者,是我对前者的概括。去年是鲁迅逝世80周年(若从10月算起,现在也还算是吧),我在一个纪念会上说,如今纪念鲁迅似乎成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也因此是格外痛快,特别有意思的事。因为鲁迅从来不是讲大话、穷乐观,气概轩昂的斗士;他就是一个不识时务、不合时宜的,粪坑石头般又臭又硬的家伙(叫人头痛的是,他又那么深刻,对事情那么洞察入里)。这一点,毛泽东就看得十分清楚,所以回答罗稷南问鲁迅如果活在当下会如何时说:“鲁迅要么是关在牢里还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作声。”后一个“识大体”,当然只是老毛寄希望于虚妄的一厢情愿,鲁迅是会“要在他的好世界上多留一些缺陷”的那种人,他会要“立此存照”,留下记录。


留下记录,留下的是不使遗忘的线索,有一天要借此唤醒记忆。米兰·昆德拉所思大抵相同,因此才会在《笑忘书》中借小说中人物的口这么说:“人对抗权力的斗争,是记忆对抗遗忘的斗争。”


说罢这个,就到你关于文学仅仅发出一个“声音”,没有能力把“记忆”叫回来的另一说。文学留下记录,立此存照;文学发出声音,众声喧哗。多了之后,汇成支流庞杂的长河,让专权垄断的众口一辞显露出可笑、可疑的真实面目。能不能把记忆叫回,或者说叫回来的怎见得就是记忆原貌,其实都只是一种说法,都无关紧要。犹如文艺复兴,倡议者不见得真以为能够或者真想要“原汁原味”地回到旧时。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河流恒变,此刻的河流已不是下一刻的河流。对施洗者约翰来说,这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每天下到河里去给人施洗,传递反省、思考的启蒙。我没有宗教,原谅我误用、混用宗教用语。我这样看施洗者约翰,把他的施洗视为启蒙的布施。


语种与文学抱负


林高:尽管我们对文学、心性的观点颇靠近,我好像见到我们的不同,因“养成”的不同吗?应该是的,在人生的某个重要阶段。


文学很想在“遗忘与记忆”里做点什么,发出的“声音”高低不一,与写作者的才质有关系,与“养成”有关系,与“时代”有关系。你说的“唤醒”“对抗”“叫回”,我选择“唤醒”。唤醒什么?读者的自觉意识。记忆给予我们的情感,由此情感可以建立“必要的想象”。是的,记忆的原貌不可能叫回,那是认知,不是离弃。


现在读鲁迅,更触动我的是鲁迅对那些“看客”的凝视:爱之深而恨之切。鲁迅的怜悯心是深刻的——作家之所以伟大就在此。鲁迅反对读古书,可他的古体诗很精彩,他的《中国小说史略》用文言文撰写。从他所处的时代看,他的“对抗”与“坚强”有丰富的内涵。


读米兰·昆德拉的小说很醒脑,尤其他在发议论的时候。他转而用法语创作,一个比较大的语种,可见他的文学抱负(他不是特例)不小。当然不能从语种大小去看,这里面牵涉的问题很多,完全可以从积极的角度去理解。若从遗忘看,语言可能变成一个exit。


我没有拿鲁迅和米兰·昆德拉相比较说是非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在不同社会语境里,文学/作家的用力点不很一样。譬如语种的大小也是相对的,华文是大语种,在新加坡它是边缘语言,所以它就特别喜欢扮演“唤醒记忆”的角色。


林康:你说在我们对文学、心性“观点颇靠近”中,“好像见到我们的不同”。有不同才正常,普天下人要是只念一种经,而且一板一眼丝毫不差,则不但乏味,简直就是可怕。在整齐的背后,肯定有猫腻。


你从语种大小想到文学抱负,结合此前你对主客体授受关系的思考,你对文学能不能有较大面积的影响,似乎仍然在乎。这当然是一种积极和乐观的态度。我早接受鲁迅引裴多菲说的“虚妄之为绝望,正与希望相同”的宿命。人生如此,作为人学的文学不可能两样。文学日渐被驱向边缘,已经这么彰显,既如此依旧不肯全然放手,若说不怀希望难免显得矫情。可是我想,放下希望,干脆直面文学的小众宿命,这种释然未尝不是可让人继续坚持的基础,免去无谓的,无关乎文学本质的干扰。


说回语种。米兰·昆德拉改用法语创作,哈金改用英语创作,都写出好作品。这里头离不开一个不见容于“故土”,只得“离散”或曰流亡的背景。另一面的例子,是从波兰流亡美国的犹太裔作家艾萨·辛格尔(Isaac Bashevis)。他在离散地仍坚持用全球只约300万人使用的意绪第语创作,向小众发出声音。因为写出好作品,他的声音终于向外“扩散”,被“以外”的人听见。在两类截然不同的例子里,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就是“写出好作品”。


林高:哦,不。我不是从“影响面积”去看,我深知文学属小众,却还在想一个问题:作家与人、文学与生活、作品与读者的距离。什么样的距离才合适?说实话,从“属于小众”去想,我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当一个语言在日常里,快没有群众基础的时候,说文学,譬如新华文学,实在超出“属于小众”的范围,不能离开“现实点”看问题。我想我不是悲观。我们都有心,都一直在写。信念是坚强的。也同意你说的,每个人“看”的角度不一样。所以,键谈看到的问题,只是提供一个思考的角度。


你说,流亡美国的犹太裔作家艾萨·辛格尔坚持用全球只有约300万人使用的意绪第语创作,“声音”照样能发出去。这是一个很好的思考点呀,为什么他这样选择?选择什么语种写作恐怕大于对文学的考量。选择之前的因素,之后的影响,应该也是很个别性的,要分开看。而且,我觉得,恐怕不能单从“看你写出好作品来吗”这样的角度去作简单的判断。


我同意你说的,写实主义或现代主义,左翼或非左翼,用英语或用华语,都不是问题,对一个作家来说,就看你能写出好作品来吗。因为在遗忘,所以我说到语种。


语言不只是一种技能。我的体会是,读作品,看叙事时怎么提炼语言,提炼语言时怎么展示叙事技巧、美学趣味,大抵就看到一个作家,他的底蕴,还有,他的态度。你说到离散,离散文学和语言更是分不开,说来话长。


一个写作者的态度


林康:什么才是“合适的距离”?这是个复杂至近于无解,答案随着时空恒常变幻的问题。既然如此,就只能只好各是其是。譬如现实社会生活,人与人少不得接触交往,其亲疏远近通常因为趣味是否相投而自然成就,不是清醒计算的结果。人在日常生活中如果斤斤于此,也许真一天也过不下去。


文学的事,我亦作如是观。一个写作者能够对自己负责的,只能是认真把文学当一回事,尽量往人和生命的真相(或真实)去贴近,把自己相关的思考、感受、体悟、发现,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妥帖、得当、细腻、传神地诉诸笔端(为因应当下书写形态,改说键盘也行)。


写作者除非真想成为自说自话的疯子,否则当然不能故作艰涩,有意扮“高明”而刻意刁难别人,拒人于千里之外(扭捏作态,把本来眉目清晰的事说得糊成一团,曝露的往往是叙事者思想混乱或低能)。可是,人与人毕竟不可能事事相通,文学也一样,特别当所处理的是不具普遍共识基础的题材时。文学是交流、对话,但不是端着碗一匙匙一口口喂食。这时,尽量在作品中安排或置入与题旨、思路或脉络相关的,足够起“提示”或“牵引”作用的线索(不管是可产生联想的象征、隐喻或其他别的什么),也许是写作者唯一能做到而且应该做到的。凡设法做足这些,而且做得不错,就是我所谓的“好作品”,至少是值得认真对待的作品。


流派、文风、叙事策略等,都只是作品或写作者特点的归纳,不是判断优劣的依据。关于某某流派已经“过时”的说法,我不信(文学又不是时尚,况且时尚还有“复古”风一说)。在文风迭变的当下,哈金照样书写他的契诃夫旧俄风格的小说,交出一个又一个亮眼的成绩。关于某某流派才是“正选”的说法,我也不信(人各有不同样貌,作为人学的文学怎么可能独尊单一样貌)。卢卡契就因为执着于此,才会一时对卡夫卡嗤之以鼻,一时试图“偷天换日”把卡夫卡列为“在更高程度上属于(现实主义作家)这个家庭”。


回到启蒙和养成的初始命题。这命题于我大有久别重逢的熟悉感。我们曾经时不时就听见某人公开说,当初读了什么书,结交什么人,生活在什么环境下,所以就什么了。听多了留下印象,于是知道世上有《刘胡兰》《钢铁是怎么炼成的》等翻来覆去的几本书。虽然用词不同,但说的显然就是“启蒙”和“养成”。这样简单明了,“算术式”立马就有答案的解题,久未闻矣。幸亏如此,否则你我在这里纠缠,唠叨半天也无法给出一个一加一等于多少的明确答案,相对之下,不承认白痴或低能还真不行。哈哈。


林高:“只能是认真把文学当一回事,尽量往人和生命的真相(或真实)去贴近”,这话说得真好。这好能灵犀相通。


“距离”确是不好说,不能站在读者那边看。从“现实点”看似乎没错,但是,从“超前点”去琢磨似乎更是艺术家的本能。说南来画家张汝器,他早在1920年代末就有南洋意识,1930年代初到北苏门答腊写生,创作具有南洋色彩的油画,比“南洋画派”早,比写作人提倡本土性、去侨民意识都早。因此,“不好懂”似乎不说明“距离”不合适。(许多年以后)“是不是好作品”这样的标准用来检验“距离”好像说得通。


说回启蒙与养成。我提两点:一、这不单是回顾的事,一路走去你可能又受到启蒙,又觉得自己在萌生一种意念。我60岁后写诗,我发觉我需要诗歌来表达自己的一些想法。写诗歌使得我的写作多了一个“季节”。二、遇到良师益友很重要,阅读很重要,机遇很重要,还有,自己很重要。要老实对待自己、了解自己,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的可能和不可能。


我64岁的时候偶然遇到一位中医,他建议我不妨尝试尝试,以“拉筋”治脑神经痛。40年的痛,我叫它魔,居然给压下去。山重水复看见路,我有多一些时间读书写作。老有老的养成。你说,64岁这个契机,是迟了,还是好啊!


我们喝茶去,回来有精神再谈。


(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