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听闻棋樟山的大名,却直到2016年年底,才第一次踏上面积仅40.5公顷的土地。说小岛有大名,因为它见证岛国的历史进程,在不同年代浩繁的卷帙中,不时看到它峭然的身影。


它最叫人追忆的,是在20世纪的前半叶,它曾先后作为检疫站,以及关押政治犯的集中营。


我去的时候正刮着东北季候风,南中国海涛声依旧。朋友在那里租用了度假屋,七八人准备在那儿盘桓数日。度假屋是一所建在半山坡的古旧大房子,各种生活基本设施一应俱全。


第一晚隐隐有风雨。雷声倒没有,却总有间歇的碰击声,“嘭——嘭——”敲响屋顶。第二天清晨,已有老友在屋旁草地寻觅,捡拾——哦,原来一晚掉落了不少的芒果。抬头一望,屋旁那棵盘盘如盖的,正是苍郁茂盛的芒果树,枝叶间结满累累的翠绿果实。


昨晚“嘭——嘭——”的碰击声,是不是在对一段几近湮灭的历史的叩响和唤醒!?


不远处浪声哗哗,不禁想起曾经的阅读:


扣留营范围内有好几棵芒果树,每当季节到来时,枝上开始吐露出新芽,猪肝色透明的嫩叶,徐徐地转变成黄白色而浅绿,花蕾也在枝尾成穗,继而开花结果。嫩果皮青内白,连皮一起吃,酸脆可口,很是开胃。要是让果子留在树上成熟,就香甜多汁。每当芒果成熟的季节,我们采下来让每周到来探访的家人带一些回家。但是,他们的孩子、爱人、兄弟就不能被带走了!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释放!


带着这样的心情,我们在棋樟山度过了三年多。这期间被释放的人寥寥无几,我们只能在岛上静观政局的变化。


这是湘子写于2010年,对半世纪前囚禁生涯的回忆,文章收录在《我曾经年青过》里。


书里还有一段:


另一座建筑物有六个房间,我们当睡房用。房前的斜坡上有棵芒果树。旁边有个小厨房。住房后的窗外有两棵高过屋顶的大树,使我们在长年炎热的气候下,感到阴凉和舒适,环境清幽。


赫!这不正是我们眼下住宿的度假屋吗?天风海雨,和我们擦身而过的,是老树、旧房子、历史?!


湘子,就是卢大通,已高龄85,耄耋长者,始终保持一颗年轻的,搏动的心。此书书名《我曾经年青过》,他一再嘱咐要用“年青”,切勿改用“年轻”。我开始也有所困惑,细细寻思,他的坚持有道理。虽然“年青”和“年轻”词义相近,用在十七八岁至二三十岁人身上,可以通用。但又有分别,年青指的年龄比较绝对,年轻就相对多了,比如50岁的人能对70岁的人说:我比你年轻。年青就不能。从字面直观,年青有青春,朝气,生机勃勃的色彩。


书里的青年卢大通正是这般形象,小学还没毕业,却能在工会任职,成为宣教主任;牢狱中自修考获剑桥高级文凭;流亡伦敦拿下商科和市场学证书,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开展业务;业余还能为马来文学作品做华文翻译……命运曾经亏待过他又不曾亏待他,绚丽的彩虹总在风雨后。


退休后卢老寓居香港,和患难与共的老伴安享晚年。他年轻的心不甘寂寞,回忆,反思,梳理……心系家国,身报时代,他有多少往事要向朋友们倾诉?他把生活感触的点点滴滴化为文字。在一篇《失眠者夜记》中,他写道:


……躺在床上,他记起今天是五一劳动节。香港劳工界有零星的庆祝。但怎能与他在上世纪50年代,亲身参与庆祝劳动节的场面相比……


因此,他又想到1956年英殖民地和林有福政府镇压工会,逮捕工会领袖,封闭工会的历史事件。他也在那次的大逮捕中进入监狱,这使他联想到那13年在狱中的政治扣留者生涯……


谁都曾在长夜里睁大着眼睛,往事历历——差别只在于,看到的是安稳还是离散,是欢乐还是哀伤,是坚定还是动摇,是卑鄙还是高尚?


一生也就是一个晚上。深沉的静夜里,“失眠者”把人生细细再活过一回。择善固执,茹苦自甘,他选择了彳亍独行。


在棋樟山过了一夜,有事须提前返回。临走时老友坚持要我携走一袋芒果,说:“确实好吃,真的香甜!”


回家削了吃,酸甜里裹卷着芒果特有的,属于热带的、林野的滋味,还有一缕说不出究竟的香气。在满口津津的涎液里,又看到那棵树荫盘盘如盖的大树,那些隐匿在浓绿当中翠玉般的果实,像星星般闪烁。遥想在星光照耀下的当年那座小岛,小岛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