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PK,来自殷宋玮笔下的无坐标岛屿。吾师提醒,关注殷宋玮的散文作品。细读文本,深感它们有一种异质的表述方式,然而已被搁置在岛国文学场外20余年,几近遗忘。


写信给你,因为你是Y的创造者,或者说Y是你的密谈对象,也是你自我形塑的身份/形象。


棲身书写,不是因为现实中的失乐园,它实则乃生命中的寻梦园。——殷宋玮《潮汐静止之处》


“尽可能慢”,在生活中,于电影中,如河中之水流草偃,如白墙上之摇曳树影,皆一时光之雕刻,静止,固定,亘古,永远。——殷宋玮《慢动作》


亲爱的S:


我是PK,我来自殷宋玮笔下的无坐标岛屿。构思论文时,吾师提醒,关注殷宋玮的散文作品。细读文本,深感它们有一种异质的表述方式,然而已被搁置在岛国文学场外20余年,几近遗忘(重提Y留下的书写痕迹,希望读者看到本土创作另有一类风景,值得欣赏)。写信给你,因为你是Y的创造者,或者说Y是你的密谈对象,也是你自我形塑的身份/形象(persona)。在剖析Y缜密文字与笔法结构、幽微感受与深僻思考,即“棲身与缓慢”书写之前,想了解Y是怎样被创造出来的?这样追本溯源,挖掘作者意图,借前世今生解读文本,很不现代,对吗?何况,我是研究现代主义的,不运用现代批评理论分析文本,反倒来考究身世背景,对号入座,心很虚,写不下去,把草稿存档,起身倚在窗边,凝望东边沉沉夜色。


亲爱的S,你那边现在几点?英格兰西南角的天色,还有气温,那冷的感觉,我试着想象。可是,没有画面,没有声音,要用怎样的方式阐释Y的存在及其意义?我是说,存在于我的研究意识里,虽然桌面上躺着《无坐标岛屿纪事》,然而硬纸皮书封和粗纸内页已脱落分离。并非我不惜物,而是它的装订实在不牢靠,翻来覆去,哪里有不散的理由。Y为什么有这么不寻常的想法(新奇的点子),出版一本这样异类的文集?翻阅不易,收藏不易,理解也不易,Y到底要表达什么?脑子里悬挂着无数问号,暗自抱怨;提示固然有洞见,探索却不容易。要求作者细说从头,有多少记忆尚还清晰,多少须要重构?若“作者死亡论”击出,情何以堪!(迟疑,不敢把电邮送出)。


出走仍是必然


亲爱的S,你那边天还亮着吧?夏的白昼,生活在他方,岛屿的潮湿与闷热,你不会挂念吧?那个时候,Y是关心岛国的——“这是一块缺乏坐标的岛屿……斩不断母体的近代历史脐带的畸形婴儿一厢情愿地致力改造建设……一些被殖民过的后裔也许比较坦诚地正视罪恶与沉沦的题旨,然而无法漂白的肤色终究阻碍他们深入骨髓彻底洗涤。可是,最令人担忧的一群——他们如疟疾般侵占这块岛屿的每一个角落——,是毫无方向及距离意识的人;他们蒙昧于指南针和里程碑的存在,把三两棵树看成森林,将一口枯井当作海洋,奋不顾身跃跃欲试徜徉其中,无知,但是自得其乐。……我不需要掩饰自己长久以来情不自禁的无力感。”观察颇入微,不过有读者谴责Y用不恭敬的字眼来揶揄岛国的生活秩序和价值体系,更严厉批判其篇章空有美丽却让人迷惘的外在形式,内容竟是似是而非的偏激言论。时过境迁,何必旧事重提?Y也淡然地说:“生活在他方,我已经很久不想这些问题了。”只是重读当年的论争文本,感触很深。还记得否?1994年Y为支持《后来》杂志的编辑群,跟论者迮茗针对“后来主义”与“不管意识”在《文艺城》笔战数回。他借用罗兰·巴特的《正文的愉悦》和夏宇拼贴式谐拟诗作批评理论与例证,被对方谴责他套用外文术语,思想谬误,概念混乱,且指他受台湾文学影响过深(暗指这影响是负面的)。再回首1998年,因一场文学座谈会上年轻作者黄凯德提出 “有文坛没有文学作品”的看法,已在剑桥深造的Y以《众神喧哗——新华文学及其父权意识之解构》(《文艺城》8-2-1998)一文对前辈作家的批评作出回应,借权力关系的论述,指出文学场的“父权意识”与“接班人情结”的潜在问题。然而,这种借喻式的论述方法,让不熟悉文化评论及其话语的读者感到突兀,资深作家更觉得被冒犯。Y再受谴责,且被视为“怪胎”。如今,哪里找年轻中文写作者做这样具理论与文学性的论争?唉,独在家乡为异客,承不承受得住,出走仍是必然。多年后,在《慢走》一文中Y提到:“在60年代的台湾,或90年代的新加坡,不论在文学上或电影上,要做一个全盘西化的现代主义者,谈何容易。”确实不易。Y曾引过许达然的排比句做文章的开头:“有多少远方,就有多少追寻;有多少执着,就有多少冷清。”诚然,作者或学者,两者都须要执着,为远方的追寻,冷清,也情愿。


看到文字信仰的渊源


转身,回到电脑屏幕前,逐字逐句,拟出一道道问题,再增删修改。有些问题,我想你不会回答,但我不删除,期盼它在你眼前晃过,像月台上擦肩而过的身影,虽无足轻重,但滞留在你的潜意识,待时机成熟,你想提及。笔谈问卷拟好,加上标题《殷宋玮访谈:文学——创作、欣赏、批评、理论、影响》。想想,把字体转换成繁体。霎时间,字字丰盈起来,有了触感——“可感觉性”(Sensory;犹如Y谨慎地运用文字,务求把繁复的感知与绵密的思维转化成“可感觉性”的语言),仿佛内容因形式变得充实,页面看来严谨有序(哈,我是个“外在”形式主义者)。“回到文字,回到文字,我相信文字的魔力足以吸引我追读再庸俗可笑的故事”,“文学的irreducibility,文字纯然的tour de force的展现,我始终无法忘情。”这是Y在《威治菲尔德书简》里的思考,我听到了,听到那心底的声音,清晰地表明对文学作品里的“文字”的重视,甚至达到信仰的层级。我想深入了解——“何以文字的魅力是你欣赏文学作品的首要条件?” Y不疾不徐地引用木心的俳句:“我于你一如白墙上的摇曳树影”阐述 ,并说这令他泫然欲滴,不仅因其华美意象与蕴藉情感,也因为意象与情感以此独特形式呈现,多一个字嫌赘,少一个字不行,句子之结构、韵律、用词、声色皆完美无缺,无从改进。有这等人,这等情怀还不够,还得要有这等文字。哦,我看到了,声影的画面在文字描述里异常明晰,还看到文字信仰的渊源——木心的美学观。不懂木心,何以解读殷宋玮?心悸,木心非我阅历所及。幸好,Y曾在《文艺城》撰文介绍木心(《博学多闻·风雅睿智——像木心这样的一个文艺复兴人》,3-4-1994)让我找到路径。Y偏爱木心的散文,认为阅读木心最痛快之处是他的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未发;不落言诠的情意被说中了,纷乱杂陈的概念被一语点破,其精确、庄谐、尖酸偶尔刻薄,令人边读边击节赞赏,而终掩卷太息。果然,这语态调性和句法结构像极了木心。从后晋作者对前辈作家亦步亦趋的模仿学习,到融会贯通、心灵神会,以至信手拈来,行文达意皆是 “木心” 。台大同窗把Y封作 “木心癖” ,何其贴切。


孤独是宿命,也是选择


亲爱的S,若早点读懂Y,就早点涉猎木心;他冷冽的思维、意象繁复的文字和广博的美学知识,是不是对我也会有启迪?Y重申自己跟木心脾性与特质接近,仿效其笔法如临书法,较易模拟。明白了,心性不同,学习亦不可勉强,就止于观赏。


静夜里,窥探Y一生挣扎的姿态,一种美学现代性的展演,思潮起伏,他说:“艺术讲求的是完美,完美是圆融、浑成、剪裁得体。不成功的作品往往不是作者不懂得剪裁,而是不舍……殊不知认真的写作者处理自己笔下的世界,往往更像一个理性冷酷的解剖师……拿艺术的刀挖自己的伤口,作者有时是近乎惨无人道的自虐狂。”这观点Y在台大已摸索成型。故薄薄一册《名可名》预示他将走出原生场域的创作思维,开创个人的书写模式,以至缓缓向远方走去。这样概括似乎简单。他一路挣扎的历程,生活与心灵的孤寂,亲爱的S,你最了解。Y说:“艺术是无所谓‘急近’或‘功利’的……在台北末期,我如此深刻地体认,并且,如脱皮般辛苦地一寸一寸剥落这种心态,却在回归这块岛屿之后,倏然发现周遭充斥着这样的人而感觉异常拥挤、窒息;甚至,一些被寄予厚望的战友也早已失守阵地,使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惘然,以及失落。”现代主义者的孤独是宿命,也是选择。但不怕,同类是有的。


“微宇宙中的教皇”罗智成披着孤独的皇袍,带着凛冽知性及高度自觉的创作信念出现在Y的阅读视域里:“亲爱的西,好一阵子以来,罗智成的《梦的塔湖书简》几乎成了我们的圣经,我们,我和C,在其中寻找长久渴望的理想文字,节奏,以及语气,于是意气用事,分头撰写了一系列的‘亲爱的ㄌ’。”我是从Y的文本(《与你的潜意识密谈——关于》罗智成》,20-10-1994刊于《文艺城》)里认识罗智成“庞大思路与意识网络”中关于孤独的体认、思索与阐释。原来人必须深切的体验到孤独之后,思想品质才能提升。罗智成还强调“孤独”是文学创作者必须面对、分析、掌握、了解的创作命题,也是严肃的人生议题。Y岂能不受其影响?罗氏的美学理念与书写技法Y孜孜不倦的演练,以至其理则学渗透入他的意识,开展跟自己潜意识密谈的书写空间(亲爱的西,当你再度占据我的思维,重新成为我最最亲昵的第二人称,我才惊觉自己有多久不曾独处),从而建构个人理想的感知世界;包含台北记忆、岛国处境的反思,涉及的课题有的严肃、幽深、沉重抑郁,充满思辨的现代性。这都是90年代本地文坛难以接受的表述方式,我也兜兜转转20余年才得以潜入,窃听书写者的密语。它不是纯粹的抒情心声,而是知性、感性、批判性敏感度交织成的文学性共鸣 ,不具备“倾听者”特质的人不会关心,也无法感同身受。


书写是没有终点的航程


亲爱的S,无论时空如何变迁,身份怎样转换,Y的书写经验,你了然于心。棲身书写的光影定格里,Y气定神闲、心智清澄,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感觉无比幸福。Y认为“书写具有提炼和沉淀的作用,让平庸的生命彰显深邃的意义……画面也许能清晰留住时空,但文字却更能准确捕捉心情。”的确,每次凝视《潮汐静止之处》的封面,就听到太平洋上滚滚的潮声,卷起白浪冲向长滩,一波复一波,涌起又退去,从未静止过,如同呼吸。正如Y对友人说:“潮汐静止之处,仍有潜流在蓄势待发。”可见,静止是蕴蓄,能量足了,便缓缓启程,向另一境界跨越;台大是一境,剑桥是一境,棲身书写是一界,缓慢书写又是一界,Y的书写是没有终点的航程。对现代主义者而言,对生命、知识、语言形式的不断求索、实验、创新,就是他的 Odyssey 。


特别喜爱这本集子,它陪我走过蜗居写论文那段焦虑与苦闷的心路历程。它的寂静与缓慢,让人静下心来反思与自省。然后启程,尚看不到终点,于是抵达遂成谜团。尽管迷路、惶恐、心积薄霜,忐忑不安。可是,因为有了远方,遂有追寻,遂有向往。雪地逡巡,举步维艰的譬喻阐明了“学术论文的写作建基于看似抽象的思考,其实亦可将之视为一场对话的飨宴。念书写作,就是不断与自己对话、与书本对话、与学者和知识对话。在一连串持之以恒的长期对话中,观念逐渐厘清,观点益加明晰。”故,不论冬季牧游、仲夏夜散步,慢走,始终是Y数十载远兜远转;有时孑然独行,有时同好伴随,仍然持续的姿态(日子仿佛进入一种静止状态,及其规律,周而复始,书写、阅读、饮食、睡眠,再无其他。晶莹剔透,几乎无杂质的生活,静止,寂静,缓慢,犹如书的题旨,和精神),也是他给后来者的烛照。常跟远在耶鲁的ZC提到,你林老师就是那么warm,文字的,性情的,予人一种温暖。


奇特的阅读体验


亲爱的S,收到《蔡明亮与缓慢电影》格外惊喜,只是初读找不到端倪,但我不急。电影我看得不多,电影知识更是阙如,“电影迷恋”(Cinephilia/Cinephile)这一专业术语是在《慢走》中学到的。我以为就是“电影发烧友”爱看戏和疯狂追星之类,殊不知这种现象是支撑电影的力量,其论述又倾向哀叹电影的衰败,而对电影知识与影像的饥渴,竟能发展成学术,有评论、刊物专著、机构及学派等。知道你在英伦潜心缓慢电影的研究与教学,却不明就里。读Y在早报副刊的专栏《慢动作》,才渐渐懂得怎样观看电影,只是我没有看电影的耐心和兴致,“西拟费力呀”是没资格当的,不过阅读《慢动作》很愉悦,且有收获。像躁郁症者服食了镇定剂,有一种安抚的作用。放心,这种精神抚慰,不会上瘾,不伤身。它是一本以电影为内容,以文学为形式的散文集,书写手法就是缓慢,一种缓慢题旨的展现;尽可能慢,as slow as possible(抗衡ASAP)。Y说:“岁月不留人,年华似水流,鼓吹缓慢,无非是珍惜光阴,愿时间暂且停驻……在生活中,于电影中,如河水之水流草偃,如白墙上之摇曳树影,皆一时光之雕刻,静止,固定,亘古,永远。”就是,不用看电影却能看到场景的画面,听到影像的声音,感受演员的情绪,认识电影知识,很奇特的阅读体验。文字,纯粹的文字,有这样的表述能力,无须借助多媒体影像科技,只要求慢(细读与联想),魅力无限。如Y说的,看似挥刀,实则舞剑,刀法藏剑,剑化为刀,即《慢动作》的精神。实则他的文字不见刀光剑影,却字字击中读者,如我的潜意识。


棲身与缓慢,(中文)文学创作如此,(中/英)学术著述如此,生活步调亦如此,谓之“殷氏书写策略”。亲爱的S,你意下如何?


岛国读者P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