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士亲自送来绞绝,但他在交予玉环之后,不肯屏退。玉环心想,他是要确保我不会临阵退缩?可这是大家的顾虑还是力士的?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那双眼睛似有云雾缭绕,你可以说是含情目,也可能是年老浑浊。玉环来到这里,没有人迎接她,只有太监力士,还有那双眼睛。


那一夜睡得很不踏实,她在黑暗中仍然看到那双眼睛。侍候她的全是陌生人,她不准带任何侍女前来。舟车劳顿是最顺口的理由,她很不情愿,但赐浴又如何推辞。那双眼睛本是好奇的观望,羞愧的情绪源自窥视的人还是玉环本身的不安?渐渐的欲望加深她的恐惧;当热气迷蒙时,她的肌肤完全空白。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温泉宫是个奇特的地方,出世的松涛不绝于耳,但静下心来只听到地底温泉涓涓之声。这是玉环命运的写照,欲望丛生与羽化登仙的两难,只有死亡才可以为她作出抉择。


他们这次的相会都在无言的对望中结束,同桌吃饭,共赏歌舞,并肩赏月,皆是一个贤慧的媳妇伴随一个年迈的长辈,没有逾越一步。


但是距离像无形的红索拉扯欲念,玉环害怕会一触即溃的激情,像温泉般的恒温,在地壳里嘶鸣。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寿王府里的日月是难以言状的,玉环可以尽兴歌舞,也不会有人训斥,这比在待字家中时自由。她喜欢西域美酒的甘醇,昂贵的极品在府里可以无度索取。贵为寿王妃,生活如梦似幻,夜夜笙歌,无须去管俗事,可是儒雅的寿王有时木讷,任玉环享乐,却少了宠爱。这与他姬妾众多无关,他对谁都是淡然的。


可是大家(圣上)不同,他蕴藏激情,因为除了玉环,他无视其他女人的存在。本来不觉有的缺憾,从此绽开。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玉环喜欢穿黄衫,她不顾这与道家的渊源深远,似乎要大家记得她是在道观脱胎,由寿王妃成了杨贵妃。本能令大家止步的身份,反成欲念萌生的诱因;她如果不再是禁果,大家就对她不再迷恋?这是玉环不时会深思的问题,直到《霓裳羽衣曲》成,答案才有了端倪。


大家写《霓裳羽衣曲》散序,不歌不舞。由玉环掌謦,泠泠然新声回荡殿宇。謦用蓝田玉做成,边缘有金钿珠翠拼成的牡丹,脚座是一对金狮子。大家赠此珍宝,是表达宠爱,玉环先是目眩不已,才喜其声清脆。


随之起舞的玉环,轻旋几回飞雪,玉手微垂柳,飘袖绵绵低诉,她娇弱、她妩媚,生活如雾似梦,一切都是美好的;曲破时,舒缓转为疾快,命运已无法回头……曲终,舞蹈骤停,长音煞尾,生命在瞬间停摆。


天宝年末,内廷皇库中有一把玉环琵琶,民间谣传是因为杨妃而得名,其实是大家之父睿宗心爱之物。杨妃用的琵琶是从她家乡蜀地而来的,以逻沙檀制造,再用金缕绘成双凤,光辉可见。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大家醉心道术,有时会不吃肉与五谷,只吃“辟谷丹”。玉环曾拾起匣中的丹药,含笑吃下。


甜吗?


甜。


吃得出有什么?


有山药、茯苓、花生、核桃,还有大枣。


怎么就吃得出来?


我从小就嘴刁。


玉环笑得很任性,大家就爱她的骄纵和伶俐。大家亦有让玉环欲生欲死的诀窍,这道术包含的不仅是成仙之方,也有房中之术。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偷窥的举动令玉环直觉以为那是个没有活力的老人。但是入宫后,原来大家不如先前所想象……其实是健朗又不拘礼节,不似耳顺之年的人。从道观还俗的初夜,她并没有为之倾倒的期许,但她期待暮色带来的温存。


他的耐性犹如等待猎物的猛兽,并不急于占有,却有道家的超然。大家轻抚玉环的胸部,缓缓试探。他并不心猿意马,直到玉环口干吞咽,他才忘情。玉环娇喘,这是年轻的寿王从未带给她的激情,一种近乎死亡的感觉。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安禄山以讨伐奸相之名,直捣京城,京城内外人心惶惶。


大明宫中,侍女奉上宰相杨国忠送来的物品,原来是一个包着尘土的一方手帕。大家要逊位的谣言已经流传多日,安禄山兵临城下,要重振军心,唯今之计是新人掌政,但江山易主,杨家众人更不可能保住。


玉环匍伏在地,泪流满面,但未启口。侍女递交的陈情书:“臣妃食土请罪,甘愿受死,只求大家不要自贱尊贵。”如此请命,大家老泪纵横,频频让侍女扶起贵妃。但玉环口含裹着尘土的手帕,不肯起身。玉环明志,大家不忍终脱口而出:


“事已至此,就只好举宫西行。贵妃且起来,朕将传旨杨相国,指挥此行。”


杨氏满门本命悬一线,玉环现在终有些踏实。她吐出手帕,叩头之后,本欲上前,大家却摆手让她去准备启程。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安史之乱后,御林军护送肃宗圣驾回京,在内廷皇库中,发现两件丝锦黄袍,上绣金鸟,据老宫人回忆,是大家与贵妃的浴袍。这不仅是对人展示贵妃之尊贵和大家用情之深,也让人遐想:两人在天可作比翼鸟。


平日玉环无邪妩媚,风度撩人,但弹拨琵琶时,音韵凄清,宛若云外,判似两人。杨氏姐姐虢国夫人平时对玉环视如平辈,但听她奏乐也为之动容,屈膝拜其为师,还自称是“琵琶弟子”。


命中注定,大家从不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但最终他还是就范于命运。从蜀地归来,已成太上皇的大家,梦中常忆玉环手抱琵琶,在梨园中弹奏。大家此时也想起父亲,在被祖母软禁的日子,也常弹琵琶。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圣旨一下,玉环再没有见到大家了。恩断义绝在宣布赐死她之际,就该不在话下,但连最后一面都不见,她以为大家不至于此。荒郊哪有什么白绫可寻,只有捆绑木箱的麻绳。力士亲自送来绞绝,但他在交予玉环之后,不肯屏退。玉环心想,他是要确保我不会临阵退缩?可这是大家的顾虑还是力士自己的?玉环转身欲将绝绳抛过横梁,但她霎时犹豫,就在此时,力士上前勒住玉环的颈项,用力一扯,玉环挣扎着要拉下麻绳,但不敌蛮力,萎靡倒地。


蔡素君小说小说 被放任探索的宠儿


小说是最富想象力的文体,融入诗词、散文和报道的可能性是无穷无尽的。它的虚构成分大大扩展其疆域,在虚与实之间游走,阐述人生的真实和想象的可能,使人不断揣测,又使人投入,这是其他文体不会激发的拉锯。当然可以说任何的文字都有“作假”的可能,可是小说是被放任“作假”的。如果说诗词是文学敏感的孩子,散文则是时而严肃又感性的另一小孩,而小说,就是被任由去探索的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