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探索④


林康


对他的牵挂,常使她想到《怀旧》和《复仇(其二)》。她把自己和前者的王伯、李婶,甚至秃先生与耀宗,和后者的路人、祭司长、文士、强盗联想在一起,以此深深斥责着自己的懦弱与可耻。


鲁迅逝世八十周年。


先生习用笔名的这两字,好一个时候已鲜少有人提起。如今,总算恢复了些许声息。


一 一样纪念鲁迅, 已不是当年情境。


前不久,她去参加一个文学团体的纪念会。散会后,几个当年的社友说难得见她,齐声拉她一起转到附近的咖啡店继续聊天。


按说退休后,她理应多出闲暇才是。谁想母亲偏在此时中风,需要人照顾。这些年来,她确实难得出门。即便出来,也总是匆匆就要回家。她习惯了拒绝在外逗留,听邀正待开口说不,这才想起母亲已经不在。既想到此,便不愿早早回去。于是顺从了大家。


毕竟刚从纪念会出来。换了地方,话题很快又回到鲁迅身上。


说起中国教科书如今一片“去鲁迅”的现象,大家一阵唏嘘。老陆忿忿不平地一顿臭骂,从人心不古至世风日下,到现而今道德沦丧,人人只懂拜金,渐渐把矛头指向“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他说话说得那声势,仿佛远方就是在地。


看他激动得不行,她本来忍不住好笑。觑见秀梅瘪了瘪嘴,想到秀梅偷偷和她说过老陆前阵子怎么被人诓去一大笔公积金的事,不禁有些同情起来,对老陆的愤慨多了几分理解。


窦平接老陆的话茬,说到了鲁迅是最伟大、最英勇的旗手,最硬的骨头,最可宝贵的性格,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民族英雄,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


从窦平嘴巴里出来,他的话,也不是他的话。九个“最”,带三个“家”。这当然就是毛泽东对鲁迅“最最”“经典”的评价。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当年曾经在几乎每一个鲁迅相关的场合,被人一再地复述传播。但是,毕竟时隔久远,亏得窦平还能记那么清楚。


她一边听窦平背诵似的,滔滔不绝往下说,一边不由得想起周海婴书中提及,罗稷南向毛就鲁迅如果还活着会如何的提问。她没有作声,只是在窦平慷慨激昂的腔调中,心里暗自把毛的回答理了一遍。


“鲁迅要么是关在牢里还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作声。”


一样在纪念鲁迅,却怎么也不是当年一样情境。


环顾眼前伙伴,想起各人先后和“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都有些距离的经历。尽管在跌撞中、压力下,各有不同反应,总归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当年,是回不去了。即便有人可以照样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如当年,听上去不免感觉还是有那么一点心虚。


“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


先生的话,让她不觉一阵凄苦。更不能谅解自己当年那样撒手走开。


她心想,那些变得沉默了,不愿开口的,似乎反而多了一分实在。她知道不该这么想,这不公平,还是管不住自己。况且,眼前的确明显缺了一人。


一个她认为纪念鲁迅最该出现,最愿意出现,却再也不可能出现的人。


二 他自以为神之子,所以去钉十字架。


那一年,他们社为学习鲁迅办了一场内部演出。


此前几次申请受挫,他们早自己断了对公开舞台的念想。即便就在简陋的会所,连舞台都没有,观众席地而坐围起来的中央那块空地,就是表演区了,却每一个都那么尽心尽力。怀着对先生深深的尊敬,谁也不敢欺场。没有人会欺场。


窦平的导演,她的编剧。采用“板报剧”的模式,取《孔乙己》《祝福》《阿Q正传》《药》等鲁迅著名作品的片段串成。戏的若干局部像小品,若干像活动的剪影,或重在宣扬先生的思想,或通过对照以彰显现实的不平。


不管编导演,俱一众文青,都还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当时的肤浅和幼稚是肯定的。尽管如此,那一片逼人而来的赤诚,如今却无论如何是再也寻找不回来的。


她于是想起当时“舞台”上的他。


想起他在《复仇(其二)》片段中的表演:“兵丁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板报剧”其他片段无不是取自小说,单单选这一则标明是散文诗的《复仇》,而且是《复仇(其二)》。为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也许当时有认为重要的话,想借此传达。也许其实很简单,纯粹因为当时恰好有他这一号演员。瘦削修长的个子,异样的脸庞,只须稍微粘上胡子,站出来就是拿撒勒人耶稣。


具体确实不记得了。能想起的,是他一心求好,摆出来却依然无论怎么看都觉笨拙的造型。


还有,他专注投入,无比庄重的神情。哪怕再笨拙,哪怕旁人再如何不能理解。


“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


唉唉。《复仇(其二)》是如此说的。


先生是如此说的。


三 有个人上门来搅局, 看来不是善类。


他,虽然岁数比她稍长,算得上是她学生。


这点她后来很少提起,反而他毫不避忌。但凡想起了,当成笑话张嘴就说。她不提,当然不是忘记。在那种情况下的第一次会面,谁忘得了。


那一晚。她吃过晚饭刚走到文教站,淑梅急匆匆在门外把她截住。那时她白天在中学教书,晚上到这里,当了村民组织辖属成人识字班的一名义务教员。淑梅让她别忙着进课室去,先到阅报室躲躲。说是有个人正在和识字班负责伙伴纠缠,吵着要见见这里的老师,看教不教得了他特地找了带来的课文。


“烫头发,穿花衣,而且还抽烟。”淑梅向她描述来人的模样:“卷起袖口,露出上臂半截刺青。”


淑梅说,此人口口声声追问老师在哪里,读不读懂他的课文,看来不是善类。分明是个上门找麻烦的。


也是她那时年轻,心高气傲。一听说怀疑教员水平,怕她读不懂课文,再按捺不下,立马冲到课室,任淑梅怎么拦也挡她不住。她心里一边做好准备,万一那人带来的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她也不会流露一丝女孩儿的娇羞。绝不叫对方得逞,讨得便宜去。


不想那人听说老师来了,倒没有任何轻慢之举,只是把带来的课文直接递过来。还用双手,不缺礼数和恭敬。原来是一篇文言文。再仔细一看,文章的题目叫《怀旧》,作者署名竟是鲁迅。


鲁迅她当然熟悉,但这篇真没读过。文言的鲁迅,这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有些不解,有些好笑。清了清喉咙,把文章从头一行行往下读,一边轻声说给对方。


“吾家门外有青桐一株,高可三十尺,每岁实如繁星,儿童掷石落桐子,往往飞入书窗中,时或正击吾案,一石入,吾师秃先生辄走出斥之。”


“我家门前有一株青桐树,三十来尺高。每年结实,密密麻麻的果子,就像天上繁星。小孩们抛掷石块打桐子,石块经常穿过窗户飞进书房,有时甚至正正打中我的书桌。一有石块飞进来,我的塾师秃先生就会即刻走出去,大声斥喝。”


“桐叶径大盈尺,受夏日微瘁,得夜气而苏,如人舒其掌……”她顿一顿,正待往下,来人听她开口能解,已经喜形于色,催着识字班负责人快办报名手续好缴费,一副恨不得立即走进课室上课去的模样。


饱经沧桑的一张粗糙脸庞,此时却展现几分宛如孩童哀求着什么终于得到一般的雀跃神情。


还以为来了个搅局的,原来是一个真心上门来求教求学求上课的主。


四 谁也不信,文言开启 他认识鲁迅的大门。


鲁迅,中国五四新文学的一杆大笔。鲁迅的《狂人日记》,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以白话写成的现代小说,于今依旧掷地有声。


不想,她竟因为此人此事,首次走进文言鲁迅的另一个世界。


等她多年后进了研究院,更发现从这段经历受益良多。文言与白话,早期与后来,传统的习得与西学的汲取,托尼思想与魏晋文章等多个一体的两面,才建构出一个立体的鲁迅。特立独行于世间,从地上本没有路之处,大踏步走出一道道可供人再三琢磨的深邃风景。


至于他,说起来谁也不信。文言小说《怀旧》,竟是他接触、认识鲁迅这位五四新文学闯将、白话现代小说奠基人的引路,一把开启大门的钥匙。


这纯粹是一起误打误撞的结果。


她对他当年怎么会如此执着于《怀旧》,在迷惑不解了数年后,终于从他不经意的一次闲聊中,被披露出来的真相“吓”得哈哈大笑。


“看父母亲艰难,小学毕业我就离开学校打工去了。一再地换工作,从修车的学徒、面摊的小弟,最后走进建筑工地,一边为了不受欺负,和有‘字头’的兄弟混了好几年。”


他看她偷瞄自己手臂上的刺青,笑着干脆把袖子往上拉。“几年下来,觉得没意思。直到那混账的大哥收了人家的钱,叫我带一班兄弟去打人。到弄清殴打的原来是为自己争福利的工人后,我一天也不想待下去。我告诉自己要换一个活法。那些年在社会上打滚,发觉许多事都弄不明白,想想还是必须继续读书求知识。”


“我要读书,所以就去找你们了。”他说。


他明知她的疑问,却促狭地兜半天不去碰及。经不起她终于直接追问,才笑着解释。


原来那本印有《怀旧》文章的书,是他家过去一个房客的,房客忽然被赶回中国去,书留下了。他那天心想,找老师就要找个高明的,于是带去做“考题”。想的是反正能读懂文言就是“有料”的老师。


说完,他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她愣一愣,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说的。好一会儿,终于和他笑在一起。


五 他越来越愤慨, 至于让她不安了。


这时,用他的说法,他已经跟随她多年。像胡风、两萧等“跟随”鲁迅一样的“跟随”。


在高喊“默迪卡”声中,她一度以为离社会理想的实现已近,谁知局势旋即逆转,犹如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


识字班的村民组织没了,他随她转到一个工会,他进文化班,她继续当文化班的义务教员。“默迪卡”的声音逐渐消沉,在部分人心目中,也许已经过时。等到文化班也没了,他又随她加入她活动的文学社。


这就是他所谓的“跟随”,但她从来不这么想。


尽管他总是把她的“老师”身分挂在嘴上,她怎么不晓得自己的分量。开始,特别是识字班的时候,自己也许确实在文字(或说“识字”)的学习上能给他帮忙,但他很快就超越需要旁人“手把手”相帮的阶段。


大半是起步太迟激起奋起直追意识的缘故吧,在她求学、教学的全过程中,身边从来没见过像他一样认真用功的人。


没多久,带着他进文化班那时起吧,她各方面已经没多少可以“教导”他的东西。这也难怪,当时众人大多只凭借一股热忱,哪有人像他那样凡事都较真得不行。他非说她是老师,她其实越来越发觉自己对他的仰赖。尤其当文学社处境日益艰难,社员中不少人开始找各种借口不来之际。她逐渐心灰意冷,日益地变得意兴阑珊。若不是他,她大半也早就一走了之。


她一直在走与不走之间踌躇不定。此刻填写出国念书的申请,下一刻决定留下和坚持的伙伴们共体时艰。文学是人学。他们坚持的,不过只是人要能有尊严地活着的信念。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为此面对如此大的压力。


《怀旧》里说长毛来了,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原不是什么长毛,怎么却偏偏被人绘声绘影,说得煞有介事。


她不甘愿。


他则越来越感到愤慨,以至于让她不安。


他演出《复仇(其二)》时的造型,曾触动她心底什么地方,使她首次生出某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那个“拿撒勒人”那样不顾一切豁出去的神态,后来却成了她不敢不愿面对的梦魇。


是真实字义上的梦魇。好几次,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六 别了,那一个拿撒勒人。


她三心两意情况下寄出申请,不想真接到国外大学批准入学的复信。下来是好几个不眠之夜。最终决定要出国深造的那一刻,没想到心里有的竟是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把自己也吓一跳。


日后,这成了加重她自责的一道伤痕。


她怎么可能知道,在她走了不久后,风云乍变。文学社宣告灭顶。伙伴们一个个身陷困境。先是经由友人奔走相告的口头传闻,数日后,由家人寄到的剪报作印证。而她,她因此在念完硕士后申请留校助教,一边继续考博,接着留在学校附属的研究院当研究员。


如是,在国外滞留好些个年头。


文学社遭逢厄运的伙伴,他不在其中。惟其如此,才让她越发感到担心。


对他的牵挂,常使她想到《怀旧》和《复仇(其二)》。她把自己和前者的王伯、李婶,甚至秃先生与耀宗,和后者的路人、祭司长、文士、强盗联想在一起,以此深深斥责着自己的懦弱与可耻。


数年后,从异域返家的文学社旧日伙伴给她寄来马来西亚的数则剪报,坐实了她原先的不安。


别了,拿撒勒人耶稣。


“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


“上帝离弃了他,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之子’。”


但,“钉杀了‘人之子’的人们身上,比钉杀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


别了,当年上门找麻烦,看来不是善类的那人。


七 当年要是没找到识字班来,如今他会如何?


那一晚,她态度坚定地谢绝了坐窦平的顺风车回家。


纪念鲁迅勾起的回忆,让她不能忍受一路上要应酬闲聊的场面。


她一心只想沉默。


回到家中。母亲常坐在上面的轮椅,如今空置,堆放在客厅一角,和她一样形影孤单。


她从书桌抽屉里翻找出《怀旧》。


语体文的《怀旧》,她的手稿。


在国外知道他的噩耗后,她特地把鲁迅做的这个文言小说翻译成白话,权充对他的某种无言的纪念。


我家门前有一株青桐树,三十来尺高。每年结实,密密麻麻的果子,就像天上繁星。


小孩们抛掷石块打桐子,石块经常穿过窗户飞进书房,有时甚至正正打中我的书桌。


一有石块飞进来,我的塾师秃先生就会即刻走出去,大声斥喝。


…………


李婶走近我床边,连连拍我背部。


“……李婶你做了什么梦?”


“梦见长毛了。明天才跟你说。都快半夜了,睡吧,睡吧。”


不是长毛,胜似长毛。


她心里想:他当年要是没有找到识字班来,谁知道如今他会如何?


前不久,她看到有人在讨论陈映真。此人说,“像陈映真那种性格取向,一读到鲁迅就一头栽进去,牵引着直至无可避免地走入牢狱方休。”


那人。他当年要是没有找到识字班来,谁知道如今他会如何?


她忍不住这么想。眼角微湿。


(纪念鲁迅逝世八十周年)


林康小说小说


小说的一种可能面目


文章无定法,小说没有固定的面目。


捷克学者普实克首论鲁迅的文言小说《怀旧》,以其“有别于传统小说”的“(非)情节结构”,断言属“新的现代文学”。


普氏续论鲁迅其他白话小说,说他“处理情节的方法是简化”,且“用了欧洲散文很晚才出现的手法”,进而指出这种“回忆录性质和抒情性质”,是有别于“十九世纪现实主义”而“合乎两次大战之间的欧洲抒情散文作家”传统的特点。


普氏以上所说,是鲁迅所展示小说的一种可能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