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客走了,我问裕光怎么竟成了能看穿今世和未来的先知?他呵呵大笑起来,一面再从橱里挖出几本厚厚的大书。书里滑溜出一张彩色照片。


“我堂哥去年寄来的全家福,有孙子喽!他们现在住泉州。”我依稀辨认得出:林秀方老师、车老师……


七岁那年,我们家从德财台搬到谢健村。德财台是条短街,在后港五英里。谢健村在杨厝港路,离德财台只有一个巴士站距离。


从德财台搬到谢健村,改变可大了。德财台建有一排附五脚基的两层楼房子,爸爸租了其中一间的楼下卖糖果和香烟,也卖藤篮藤椅。其实,他也只租了前半间,屋主留后半间开电发院。后来电发院的顾客越来越多,便要收回前面的空间,我们就搬到杨厝港路一间亚答屋,可是这里没有水电供应。


每天黄昏,妈妈要到两百米外的公共水龙头挑水。入夜,家里就点起一支大光燈。晚上九点多,爸爸关起店铺,便把灯灭。


我那时还小,也不觉得没水电的日子别扭。妈妈在店外五脚基和厨房各放一个水缸。洗脸刷牙洗澡,我都从缸里舀水。如果白天没把默写、测验或考试的课文读好,我就得起早点煤油灯坐在床头苦读。


一毛钱一碟山猪肉


搬来谢健村的最大变化之一,可能还是妈妈的入乡随俗,跟邻居一样拜起许多神明来。


谢健村的主要庙宇是天公坛。天公坛一年两次主办酬神活动。他们在附近的惹兰德记一块空地搭起戏棚,再请来不同戏班演福建戏或潮州戏,一次演两天。演戏前两三个星期,庙祝和他的帮手就挨家挨户募捐,筹集上演酬神戏的经费。我记得爸爸每次捐两块钱,能换到一小块包了红纸的米饼。妈妈在天公诞期间,也会准备一只鸡和一块三层肉去祭拜。


我喜欢这种酬神活动,村里突然热闹起来了。戏棚下,惹兰德记和杨厝港路两边,都排起各种临时小贩摊位。


卖吃的。哦,我立刻记起卖卤山猪肉的。摊位就是个横放的牛奶箱,摊主坐在小凳上。箱子上铺块白布,白布上放了个大盘子,一边放几片排骨和一大块三层肉,另一边就是一堆猪肉碎。一毛钱一小碟猪肉碎,可以淋上酸辣姜酱。还有卖蚵煎、猪脚冻和糖葱薄饼的,都是平时少见的食品。


卖书的。在我家旁边的几株番石榴树下,常来两个书摊,他们卖电影杂志也卖言情小说,卖旧书也卖新书。我拥有的第一本课外读物《呆话》,就是花了五角钱在这里买的。


我最喜欢卖膏药的来摆摊,赤着上身的大汉总会表演吞钢丸的绝技,他在吞下如乒乓球那么大的钢丸后,助手便会提着大光灯陪他跑圆场,让围观的男女老幼村民,都能看清楚那颗钢丸进入他肚子后凸出来的形状。当然,最终他会在一阵剧烈跑跳后,满脸痛苦地把钢丸吐在泥地上。


还应该提起一个常选择在我家门口摆摊的相士。他的打扮比较特别,上身穿宽松白色布钮长袖衫,裤子是发亮的黑绸布。我总会在逛完戏棚下所有摊位后蹲在他身边,看他怎样向过往行人打招呼,要他们停下来看手相。有一回,他掰开我的左手掌说:看,掌心有那么多断断续续纹路,注定体弱多病,还是劳碌命,躲不了。


校服背后盖黄印


小时候我确实多病,三天两头发烧头晕,不然就牙齿痛。那时候几乎没看过医生,我只拿着爸爸写的小纸条,到马路对面药材店买药,那是一种感冒药。我打开一包,把药粉掺和在一汤匙开水里喝下去。药粉怎样搅都不会溶,悬浮在水上,味道酸酸的,常喝得我作呕。不过,这药很灵,常是吃过药睡一觉,第二天就好很多了。


妈妈听邻居的劝告,有一天就带我去后港五英里的九皇大帝庙拜拜。那是清晨时分,我是穿着校服去的。妈妈说,拜了九皇爷便直接上学。光洋学校就在庙后面。


虽然天还只是蒙蒙亮,庙外马路两边已经很热闹,卖香烛金银纸和鲜花的摊位,全挤满人。妈妈好像只买了一包香烛就拖着我挤进庙里的大殿。大殿里已经很多人在向神明叩拜,妈妈递给我一支香,叫我直接跪在地板上向着正中的神像叩头。她口里喃喃的是:保佑我儿子身体健康,年年考第一。


大殿外是一片广场,已排有几条人龙,我排的那列队伍移动得比较慢,多数是小孩。原来当我逐步走到一张黄桌子前,便有一个男子在我的右手腕绑上一条黄色的带子,那是九皇爷赐的平安带。


上课时间要到了,妈妈把我送回学校。那天我好像饿着肚子上学。不过,我很兴奋,看见好几个同学的手腕上也绑了黄布带。


休息时,同学裕光走过来:“你今天也去拜九皇爷吗?”他手上也绑着一条黄带,颜色有点暗淡,“我第一天就去拜了。”原来九皇爷诞的庆祝是从阴历九月初一至初九,每年都这样。


他还转过身,给我看校服背后盖上的一个黄色大印。


“你没排队过桥吗?过桥时,有人会在你的衣后面盖印,小孩保佑学业进步,大人保佑发财。”


我看着白色校服上的黄色大印,鲜艳夺目,心里很羡慕。早上好像看见有人排队过桥,可是妈妈催说上课时间快到了。


“下课后也可以去,我带你去。”


我全班最矮小


下课后裕光带我回去九皇爷庙,可是小木桥拆了,说只有早上才有这项服务,下午那里要演大戏。


后港这座九皇爷庙全名是斗母宫——九皇大帝庙。九皇爷是何方神圣?原来九皇爷是源自中国道教对天上北斗星的信仰。这种信仰分两支,一曰北斗星君、二曰九皇大帝。中国大陸与台湾较盛行北斗星君的崇拜,新马华人地区,传自泉州、漳州和潮州等地区,便以祭祀九皇大帝为多。


裕光见我没机会在校服上盖黄印很失望,便提议到他家,他要借连环图给我看。他就住在九皇爷庙隔壁的西河别墅。哦,那可是一座大房子,有大阳台和大厅堂,大厅两边和后面有许多房间。


我跟他走上别墅的梯级,突然见到地理老师林秀方站在阳台另一端抽烟。我慌得回头走下台阶。 “我要回了。”我也真是肚子饿了。


裕光说他爸爸是别墅的看守员,林老师是他的邻居,别墅里还住好几户人家。他要带我回家,我说不必,每天放学都是自己走回家的。他坚持要带我过马路,他说路口车很多。裕光其实大我不过一两岁,个子却比我高很多,我是全班最矮小的。


车老师作文打分高


那天真巧,我们沿五脚基走向杨厝港路口时,迎面走来车老师,我们班的级任。


车老师满脸笑容看着我们:“放学不回家?哈哈,裕光要带文学去哪里?”裕光大声说:“我们去了九皇爷庙。他要回家,我带他过马路。”


原来车老师也住这里,她的家在理发店楼上。理发店也住着我们班两个同学,他们是孪生兄弟。


我喜欢车老师教课,她的声音嘹亮,讲课时同学不会打瞌睡,也不敢私下叽叽喳喳。她给作文打分很高,我常拿80分,不像五年级的老师那样,作文最多给72分。


车老师也教历史,她不看课本就能把每个朝代的历史讲得条理分明,还增添不少小故事,同学都爱听。


读小学期间,我印象最深的一次老师讲课,便是车老师在课堂上介绍中国总理周恩来的故事。


第一次听闻周恩来


1955年4月16日,周恩来乘坐印度空军“空中霸王”号,从缅甸仰光起飞,要到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出席万隆亚非会议。哪里知道,飞了八小时后,机师告诉中国官员,前面出现雷雨区,飞机不能飞越,须在新加坡加冷机场临时降落。原来那是一架双引擎无密封小型飞机,不能进行超高空飞行。就这样,周恩来和陈毅等中国领导人,在新加坡机场贵宾室休息了两个小时。


应该是在事件发生后的好几天,车老师便从周恩来与新加坡的这段结缘谈起当代的中国历史进程。


“周总理学问渊博,口才一流,即使演讲十多个小时,仍然滔滔不绝,越讲越精彩。”


我后来翻阅历史,估计她那次讲的是周总理1954年出席日内瓦会议的表现。


1954年4月,解决朝鲜问题和恢复中印半岛和平问题的国际会议在日内瓦举行。不久前还在朝鲜战场上短兵相接,仍处于敌对状态的中美两国代表,同时来到日内瓦。中国政府总理兼外交部长周恩来,就与以杜勒斯为代表的“十六国”阵营,在日内瓦展开一场没有硝烟的激战。


“周恩来通过台前幕后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不但打击了美国霸权主义的嚣张气焰,也大大提高了中国的国际威望。”


这些便是我小时候对中国领导人的初步认识。我记得很清楚,情绪激动的车老师,那回用了两节华文课的时间描绘这段当代史。


林老师也回中国


车老师不久就没来上课,同学说老师病了,有人说她结婚了。


我很快忘了车老师,直到念中二那年。有一天,与我隔壁班的裕光突然问我:“车老师回中国了,你读昨天的报纸吗?”我家里只有星期天才买一份《星洲日报》。第二天,他趁休息时间递给我看两天前的报纸。车老师的照片果然登在报上,很小张,有点模糊,说她是马共——马来亚共产党党员。


我今天记得的车老师,长得高挑,眉清目秀,笑时脸颊有两个小酒涡,她应该是全校最美的老师。最容易辨认的是她颈项后面有块黑斑,有时还长出细毛来。


裕光告诉我,他早就知道车老师的事,当年住在九皇爷庙附近的邻居都在传说这件事,与他同住西河别墅的林秀方老师也告诉他,回学校别乱讲。


那年年底,林秀方老师也回中国了,也是裕光偷偷告诉我的。


“林老师喜欢车老师,早订婚了。车老师回中国,他现在回去跟她结婚。”


裕光说,林老师在我们小学毕业后就不在光洋教书,他后来帮西河别墅管理账目,也当文书。


“他也在九皇爷庙帮忙,每天都在庙里用餐。”裕光这时也透露,林老师其实是他堂兄。


我患霍乱他患鼠疫


1963年9月21日,新加坡在加入马来西亚后五天举行大选。在投票日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分配到的任务很多:早上到巴刹发传单,贴标语;下午挨门逐户访问,介绍我们拥护的政党候选人;晚上出席不同地点举行的街头会议和群众大会。间中,我还负责写稿抄在黑板上,报告和分析最新选情。有过两三个黄昏,我坐上广播车,用潮州话广播举行街头会议的消息,广播车慢慢走在后港六英里的大街小巷里,每次来回都须经过九王爷庙;不到凌晨一两点我不能上床,连洗澡的时间都没有,怎样去上课?


星期天凌晨公布选举结果,我们拥护的候选人落选了。星期一,我懒洋洋地来到校务处补请一星期的病假,请假单上我写的理由是:霍乱。


训育主任这时匆忙从办公室跑出来:“你别乱写,什么霍乱!写泻肚子就可以了。”训育主任其实也是我的数学老师。他看见是我,心里有数。


“你们这些同学,编个理由也要说得过去。你患霍乱,他患鼠疫,学校不是要关门了?”我看见那个负责给我们填写请假单、长得高瘦的学校书记直咧开嘴笑。


就在这时,裕光也从训育主任的办公室走出来。他告诉我,患鼠疫的就是他。我们相视而笑,笑到前仰后合。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在榜鹅的乡村住民联合会参加活动已有两年。


高中毕业后我们分道扬镳。我搬去女皇镇组屋区,虽然还常回后港走动,也常走过西河别墅和九皇爷庙,却没机会碰见裕光。倒是在市区曾先后遇见过理发店那对孪生兄弟,他们说裕光在九皇爷庙工作。


保生大帝托梦


再遇见裕光时,他已不在九皇爷庙很多年了。1996年,我搬去白沙那年,竟在四马路观音堂碰到他。说来奇怪,我们的缘分总和庙宇有关。我带几个外地朋友逛街,远远看见一个熟悉身影,就是他,他在庙外向路人推销塑料做的米桶。


“一个10元,为后港三公庙筹款。”与他一起当义工的有十多人,年纪与他相若。


裕光解释,目前只能在组屋区临时主办祭祀活动的三公庙,已经获准与另外两座庙宇合建三公庙,需要大笔经费。他们供奉的是保生大帝。


保生大帝原是福建同安出身的名医吴夲(音:滔),北宋人,相传他不但医术高明,医德尤其高尚,为穷人治病不收分文还赠送丹药。可惜,他在58岁上山采药时失足落崖而亡。后来,他便成为闽南民间广为崇拜的四大神祗之一,新加坡早有多座庙宇供奉。


裕光说,他与保生大帝有一段奇缘。“大约15年前,港脚重新发展,虾池和渔场都给废了,居民都搬走,原本在那里一间木板屋供奉的保生大帝塑像便无家可归。有人就把神像送到九皇爷庙来。”


他透露,上世纪60年代末,他已经不再参与政治活动,原本在银行里的工作也丢了,只好暂时在庙里打工。


“九皇爷庙那时面临许多问题,我建议信徒为他另找栖身之地。”


可是,裕光说,信不信由你,就在那晚保生大帝竟然给他托梦,说他可以当乩童,需要时保生大帝愿意上身帮人治病。


“经过好多次辗转迁徙,五年前,保生大帝的神像就安置在我后港21街的住家。”


卖党报没那么勤劳


第二年,我约了前新加坡乡村住民联合会的伙伴拜访裕光。他早就结婚,两个儿子已在服兵役。


我们很快又聊起保生大帝的传奇。裕光说,组屋不能当庙使用,因此信徒要膜拜,只能事先和他预约。他说,保生大帝对福建人,尤其是厦门、同安、泉州和晋江籍贯的人都很有号召力。


“我们没有庙,每年两次都申请在我家对面草场举行祭祀庆典。”他给我看的照片显示,一尊小小的神像前,膜拜的人群不只千人。祭祀活动后也上演布袋戏或傀儡戏,近几年还主办歌台。


去年10月,我接到裕光的电话,邀我出席三公庙动土典礼。我为他感到高兴,也有点感动,他们一群信徒经过多年的筹款努力,竟然已有能力建起庙宇。


典礼很热闹,主持动土礼的是该区议员。


我们在咖啡店用午餐。裕光说:“我们现在已经筹募到60多万,还了地价和部分建筑费,还需要50万。


“我们没有大老板支持,只能发动信徒,定期到全岛各地的庙宇和各种庆祝会兜售神器,比如你见过的特制米桶。集少成多嘛,我们都有这个信心。”原来近十年里,裕光和保生大帝的后港信徒,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出外募捐。


“到了中元节,我们每晚更得出动几支队伍到各地的中元会售卖福物。哈哈,我们当年卖阵线报,卖Plebeian,卖大学论坛,卖Fajar,都没那么勤劳。”


60年代初,我有两年多,每个星期天早上,从惹兰福财走到罗弄阿苏,沿户兜售新加坡社会主义阵线出版的党报和其他出版物。


书里滑出彩照


那天我又到三公庙临时办事处找裕光,他正在给人看手相。我看他一面讲解,一面从小书橱里翻出彩色图书补充解释,都是些道教经典。


我坐在一旁等候,对面空地上两台掘土机正在深挖泥,轰隆隆的声音挺刺耳的。看来不用两年,这里就会建起一座三连体的大庙,保生大帝庙居中。


顾客走了,我问裕光怎么竟成了能看穿今世和未来的先知?他呵呵大笑起来,一面再从橱里挖出几本厚厚的大书。


“我也还看这些书啊,《我方的历史》《新加坡1963年的冷藏行动》。”书里滑溜出一张彩色照片。


“我堂哥去年寄来的全家福,有孙子喽!他们现在住泉州。”我依稀辨认得出:林秀方老师、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