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理工大学去年邀请著名台湾作家李永平为驻校作家,李永平于今年9月22日逝世,他在南大的学生传来文稿,怀念他们的“大河”老师。
想起校园里的那扇窗——邱向红
时间似滚滚流水,卷动着生命的河沙,不经意间就到了大河尽头。
我和李永平老师缘起于南大。初次相遇,其实是在新马文学课上。作为一名小说家,李老师之于读文科的我,自然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名。后来,中文系请来李老师担任驻校作家,我也有幸担任接待员,由此与李老师结下一段缘。
李老师刚抵南大不久,我陪他在校园进行一些驻校作家的例行拍摄。当时已近正午,火热的太阳爬得老高。老师说他身体弱,经不住太阳的炙烤,且他也无意于校园中的钢骨水泥。因此,我们决定只在文学院一带拍摄。
走了几个拍摄点,老师最爱的还是在草木葱笼中散发着历史气味的华裔馆。手持一书,来到华裔馆,在石阶上徘徊、观望了一下,便随意挑个树影晃动的阴凉处坐下。微风吹过,汗水虽依旧挥洒,老师脸上却多了一丝祥和。就这样,我们以华裔馆作为同一背景,为老师拍了好些张照片。虽说摄影师不是我,但在一旁观看,也不禁拿起自己的手机拍下一些照片。
人生不外一个“缘”字——这是老师最常说的。我和老师缘起于南大,老师与南大,又有着另外一段奇妙的缘分,这也是他钟意于华裔馆的原因。他曾提及,年少的他常常会伫立在砂拉越河口,眺望大海另一端的新加坡,心里满怀着的,是有朝一日到南洋大学求学。然而,老师最终峰回路转,去了台湾,路途中只到南洋大学作短暂停留。却未想到,这不足一小时的逗留,使他日后常常梦回云南园,梦见自己出现在南大校园里,坐在华裔馆石阶望着天空发呆,就如照片中的他。
如今,深受老师喜爱的照片,依旧藏在我手机的储存卡中。睹物思人,似乎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让人感受离别的存在。老师过世至今,我偶然还会想起他在南大校园中的身影,还有那每每路过他宿舍楼下时,都会望见那扇透着亮光的窗户。
那是老师驻校期间在南大的教职员宿舍。他刚搬入的那天,由我和一名系友负责帮他搬家。我们拖着行李,从原本暂住的校内酒店出发,走走停停,几乎走了大半个校园才抵达宿舍。虽气喘吁吁,还得爬三楼才到,老师却很满意。他在房子内绕了一圈,告诉我们的第一件事,竟是已挑了个有书桌的房间用来写作。我们尾随老师来到房间,只见一张黑色的书桌紧挨着窗户,窗外一片绿意。原来窗户朝正门望去,是一片浓郁的树林,树林旁就是南大湖,如此草色入帘青的景色,颇适合写作。老师驻校期间,我偶尔夜晚路过,都会瞧见那扇窗户依然亮着白灯,窗户里头有另一个精彩的世界,正与我们的世界肩并肩,平行前进着。
老师对写作的坚持,直至与病魔抗争之时都未曾舍去。或许,在以后每个想要放弃写作的日子,我都会想起南大校园里的那扇窗,还有那如今渐弱的灯光——沉默,而又巨大。
老师骑脚踏车来回蔡厝港吃鸡饭——黄诗伦
首次见到李永平老师,是在南洋理工大学的旅馆,那是他到新加坡的第二天早晨。我比约定早15分钟抵达旅馆大厅,没想到老师已在大厅等候。老师穿着他最喜爱的牛仔衬衫,一脸严肃地坐在绿色沙发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观察着周遭的环境,也不知是在寻找接待他的人,还是构思新的小说题材。乍看之下,他不像年近70岁。
怕老师辛苦和行动不便,我们向大学申请,让老师住在南洋谷,就在南大湖的西边,不仅靠近老师上课的教室,也接近食堂。南洋谷环境清幽,虽然周日总会有人前往食堂,但晚上和周末却显得十分清静,适合写作。老师的宿舍在南洋谷49A,二楼,他特别喜欢这宿舍,特意将自己的工作台摆到窗口旁,只要抬头,可看见生机盎然的树木和湖水。好几次到访,老师都会将正在写的武侠小说稿摆在工作台上。大学的食堂就在南洋谷不远处,老师爱吃南洋料理,像海南鸡饭、鱼丸面、云吞面。但,他最爱吃是南洋土司和咖啡,每次问他想吃什么,他都会看着我说:“我要吃烤面包加Kaya,还要一杯Kopi O,南洋的Kopi O。 ”
李永平老师到了南大根本闲不下来,跟同学买了台脚踏车。乘着闲暇之余,骑着脚踏车到处逛,几乎整个新加坡西部都被他跑遍。有一次,老师骑着脚踏车,一路沿着旧蔡厝港一直到蔡厝港,吃了一盘鸡饭,才骑回宿舍。他将这件事当成他的南洋历险记述说时,总是满脸沾沾自喜,但总是会避开不看我。我受人所托,要看着老师在新加坡,不让他犯险。所以,我听到他的故事时,全身冒出冷汗。除了踏脚踏车,他也爱乘搭地铁到处探索。有一次,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勿洛吃饭,晚上才回来。老师在新加坡将他爱探索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老师上课和演讲十分认真。或许身体不好,他上课前,脸色十分苍白。但是,一旦站在台前,总能发挥他那音响式的声音,场地的任何角落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每次演讲完,又脸色泛白,汗流浃背,立马跑回宿舍休息。有一次,我忍不住,向他说:“老师!您上课不要这么用力,您心脏不好,看您说话的时候,我在下边都替您提心吊胆,真希望演讲可以快点结束。”
老师回说:“你们花钱请我来教书和演讲,我一定都会做好。放心,我有个长处,就是我很会撑,只要在台上,我就会将精神集中在演讲的内容上。”
今年1月14日,在国家图书馆与英培安的对谈,他已撑不住,对谈一结束,我立刻带他离开。回去的路上,老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合上眼睛就睡去。
如今,老师已离开,每当路过南洋谷到食堂去,都不经意地往老师的宿舍看,仿佛他还在窗口旁,继续写他的武侠小说。
茶缘——陈慧雅
第一次见您是在华裔馆的会议室里。我负责准备茶水。我随性地取了一盒水果茶包,闻起来既有柠檬的清香,又有生姜的暖味,觉得以此来欢迎您应该妥当。我端上茶,您报以一个合意的微笑,我的任务顺利完成。
第二次见您是在课室里。您手里拿着一瓶冰绿茶,讲了一会儿,开了瓶盖喝一口,眉头一皱说,在便利店里挑的不好喝,然后继续讲课。
第三次,在见您之前的15分钟,我特意到茶歇室的橱柜里翻找,终于发现一罐茶叶。盖一打开,即刻散发出香浓扑鼻的绿茶味。心想,这应该可以吧。我赶紧倒出一颗颗芽叶卷曲、形状奇怪的茶叶,迅速冲了一杯,端给您尝尝。您抿一口,颔首问:这是什么茶?我答:碧螺春。之后的几堂课里,碧螺春一定准时就位。每周静静地听您点评着同学们的作业,咀嚼着您对写作要点的剖析,直到学期接近尾声, 我的端茶任务也告结束。
老师,衷心感谢您愿意接受我的一小杯茶,让我换得您几堂宝贵的讲课!
声音——卢筱雯
悠扬的乐音洒在四周,浓郁的咖啡香瞬间将我包围,脑袋构思着下一个句子时,手机突然传来一阵声响,正想着是彼方友人捎来的思念,没想到却是一句再也说不出的问候……
记得那浑厚的嗓音带领我们走入马克吐温的《顽童历险记》中,密西西比河的幽暗潜藏着凄厉而破碎的声响,我们循着那沉稳的声线找到出口。震动的喉结轻轻吐出大河尽头的悲叹,里面有着遥远古都的懊悔及雨林深处的枪响,交错的声音述说着生命的起伏。尔后,急切的语调伴随着微弱的呼吸,沉重的落在我们身上:“同学们,千万不要轻忽语言的力量,要以自己能讲南洋的华语为傲。”似远还近的叮咛道尽游子返乡的布告,那样渴切,也如此真诚。
您曾说世界华语文学必须要建立三足鼎立的模式:中国文学、台湾文学与新马文学(南洋文学)。在课堂上,鼓励同学们写新马华人的历史、生活的方式,用自己的语言为世界华语文学留下贡献,努力发掘在我们的四周值得书写的人、事、物;同时也不要排斥技巧的置入,您说:“有些学者讲求境界,觉得技巧太低级,其实技巧处若理得好就是一种艺术,可以帮助人们挖掘内容的深度。就像林怀民早期写的小说《蝉》,虽然题材简单,但是因为有叙事,在他的笔下让台湾纯朴的小镇——员林重新展现新的生机。”这些话言犹在耳,仿佛在华语的世界中,得到一种写作的真谛,运用语言再造想象的婆罗洲,弥补40多年因流浪而缺席的雨林记忆。我们也似乎在您的小说里听到人物的耳语,他们正在谈论一个以生命写作的人如何写下家乡的秘密,甚至在离家、返乡的路途上看到另一个无惧的青春——朱鸰。
您是不是随着朱鸰的脚步抵达了下一条河流?想必是听到潺潺的流水而忘情写作,又或者与她交换了身躯,以获得灵感的源泉,所以任由灵魂漂到远方,不再回来。褪下小说家的包袱,长眠在淡水河里,在观音山的怀抱下继续着与台湾的缘分。
那一声声爽朗的笑语淹没在旋转的黑咖啡里,即使苦涩也得混着眼泪吞下。当送行者的乐章响起时,孑然的身影与整沓稿纸重叠,似乎还见得到漫游在各地的风景,唯一不变的是那永恒的追寻,还有持续的沙沙声。
追梦——曾亚骏
我遇到的每一位教写作的老师都希望班上能出一位作家,而李永平老师的愿望炽热如冷气房中浸湿的衬衫。当他身心随着文字抑扬,紧张又喘不过气时,总能使我们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同学们都难以相信,听到的是他们的拙作,在老师不停赞赏中,似乎已然成名。我习惯将自己与纵横时空的经典榜样对练,磨炼眼高手低的顽固自卑,以至缺乏老师以南洋华语来创作的执念。马拉松式的上课令他疲惫,但每当提到愿景时,老师总是铿锵有力,比较之下,仿佛向前一步就会被褫夺一切而踌躇不前的我就显得可笑。履深渊如平地的功夫显然并非一蹴而就,老师言传身教下的第一步,开启新世界的大门。相较于写作技巧的收获,老师的追梦赤子心无时无刻不在灼烧我的颓废与腐朽,坚定不移说:“用华语写作的作者,一定要写一部武侠小说!”
大河尽头——林艺君
我将大河拧干
一纸姗姗来迟的遗址涌出河床
文字拼凑第二人称 是否显得生分?
您又瘦了,老师
救我,
于肤浅到隐晦的岸上
大河的颜色变得不太容易
像无垠宇宙里的浮尘
难以左右,总是有所偏颇
而您始终蒙着黑色的眼罩
盖不过许多泪水
款款流入,温柔的椰子树乡
“第一人称是文字细腻的力量”
您话语里的热浪
抚过夏日里长长的风
我睁开苦涩的双眼
让我带老师去长屋里狂欢
我要为老师撑船
黑色的皮鞋从长屋走廊里敲来
一头粉色的鲸
一只懒散的猫
一起在热带的台阶里乘凉
我们居住在陌生的年份里
欣赏彼此的年岁
大河枯尽的那一天
我要用力的撑起船桨
在世界衰朽得更快,以前
将您安置到大河湿沼的心脏
雨林里,红色野兽啃食木质的船
数字追赶我们,使一种虚空
侵蚀我们的骨骼、内脏、血管
老师,文字的重量将船压进前面的浪
“不能弃啊,没法弃”
“方块字体的美丽”
是河床的心脏!
(安静)
是谁的话语安静
像氤氲的雾气如尸体般淌开
我站在新加坡河的港口
那里的邮箱吞没我未寄出的问候
整座城市跳过了三分钟
河水没有给我答案
它只是缓缓的、沉静的流过我们
离去的那一刻,淅沥小雨
打在生锈的铜链上,水花起舞
我请求它别打断您的文字,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