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的是,我只不过是老树最最遥远的尾端,叶梢处一片由绿转黄的不由自主,只能随风而逝。风,也未必把我送到树根处。
有道是落叶归根,但是我想来想去,叶子落下时是随风款摆不由自主的,它如何选定与树根相依伴是一个问题。除非借助人工,把所有的落叶收纳回归到树根处。但是,你,或树根,又岂能知道谁是谁呢?不管是地缘、血缘,那也只是很一厢情愿的说法。
我的先辈,根在中国福建省的安溪。那一年,侄儿到安溪公干,回来后说他看到我们的“根”了。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快活自在地在新加坡成长,他只知道祖辈来自福建安溪。他明白根是什么吗?这么容易就“看到”的根?岂非很不牢固?
受洋文教育的堂姐,华语荒腔走板,作风洋化,可有一天,她也说她要去寻根。搞清楚了,她是要去福建旅行。顺便看看祖辈的家乡。侄儿只是因为踏足安溪的部分土地,就说看到他的根了。根,深入泥里,年日久远,越钻越深,越伸越远,主根,岂是那么容易说见就能见到的?
那一年,在厦门大学。
当学习、日常纳入正轨后,心心念念的就是到祖父母的老家去“看看”,说是寻“根”,好像比较有“心”一点?祖父母上世纪20年代初,随着大量“船民”漂洋过海南来后,不曾回去,似乎也没听说与老家的亲友有联系。如今,我还能凭什么去敲门呢?我只知道,我们是福建安溪人,比较“精准”一点的就是:安溪蓬莱。究竟何为县何为镇,说真的我一无所知。
在厦大校门口外的小店,认识一个当店员的小妹妹,有天她告诉我,次日想与朋友到安溪的清水岩去拜拜,求姻缘。在我们平时聊天中,她知道我想到安溪寻根,问我去不去?正好次日没课,这机会来得正是时候,所以当然要去。于是,次日我与两个小妹妹一块乘搭公车到安溪。那几天因为台风过境,所以终日豪雨连绵。我们在雨中上山,下山,雨伞完全失去作用,我们全身从头到脚被雨水重重包裹,水珠从上往下坠坠坠……鞋子每踏出一步就孤寂孤寂地叫,叫得我们心慌慌,脚震震。而且既饿又冷,心想倒在半山也唯有靠自己,看看彼此,哭笑不得。“雨人”应该就是这个模样。但是又自我安慰,老天看在我们这一片诚心上,一定会让我们得偿所愿——她们求得好姻缘,我也可以完成此行目的。
途中几度停步寻问,幸有好心人帮忙打听指点,下山时到蓬莱某户刘姓人家去,道明来意,对证之后发现那里没有我的根,虽然我们都姓刘。有点失望,但是我告诉自己还会继续。那时候信心满满地写了篇《漫雨浮根》,好像根已随大雨浮出来,很快地,很快就会看到找到。那篇文章也被当地的《鹭风报》转载,只不过被改成《漫雨寻根》,当地记者还做了访问。
原来,寻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根据蓬莱的那名刘先生说,蓬莱分上、中、下三个村,问我先辈究竟属于哪部分的蓬莱人?我真的被问倒。他建议我回家去问长辈。只可惜,祖父母早已不在,父叔辈只剩下一位耄耋姑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她所能提供的就是:安溪蓬莱,祖父南下前务农,祖母是给人梳头的(大概是当年的“化妆师”?)单这样的资料,堪比大海捞针。
厦大有位和蔼的老师陈育伦教授,常看着我若有所思。直到大家比较熟识,他才说看我的长相很像他的一个亲戚,他亲戚也姓刘,来自安溪蓬莱。这又跃动我稍微沉寂的心。老师说如果我还有意寻根,他可托在当地当官的一个学生带我去寻找。于是,我第二次的寻根之旅又开始。那一天,独自从厦门搭车到安溪,老师那个当官的学生(我的学长)在约定的时间于镇上等我。他也根据我提供的资料,载着我到好几个地方去寻问,结果还是落得乘兴而去吧了。
因为对着人家的族谱,根本找不到祖父的名字。当地人善意问我家中有什么蛛丝马迹,可牵连出我与安溪蓬莱的关系?我说最熟悉的就是小时候,老家的神桌旁挂着的清水祖师画像,与我在安溪看到的很多人家中挂着的一样,那是我祖父母当年离开家乡时,小心宝贝着带走的。可见我祖父母确实是从这个地方离开的。虽然如此,那也不能随便证明我就是属于那一条根脉啊。他们还问,你的先辈在南洋没有整理一本族谱吗?我说有的,“听说”我四叔有一本,也不知是不是祖父传给他的?可是,就在四叔去世后,念洋书的堂兄姐们把那仅存的族谱,夹杂在四叔的武侠杂志里,一把火烧掉了。(可惜我也没看到甚至事前不知道)
再拖几年,期间也跟堂兄弟姐妹们提起寻根的事,可是大家都没有特别的反应。我不禁思考,就算我真的寻到根,那又怎样?或者说,我那么在意,会不会也只是一种好奇?
知悉我另一个年轻的苏永延老师也是安溪人,感觉很亲切,闲谈间告诉他,自己两度寻根不果的遗憾,他听了沉思一会,说他或许知道我的根在哪里?哦!是吗?我倒是不太有信心。
终于,在我完成博士答辩后,正好苏老师要载父母回乡走走,问我是否同行?如此良机岂可坐失?于是与他们一块上安溪。苏老师的父亲退休前也是厦大教授,谈锋很健,我们一路上都有话题。从厦门出发,走快速公路,路途好像不远。这回真的是轻车熟路,苏老师在父亲的指示下,领我们到某一户人家,那是苏家的亲戚。就在苏亲戚的盛情招待下,我有点不知所以却又惶惑地等待着,不久,有名大叔很审慎地捧着一本精装族谱来了。
我以略微激动的心翻阅着刘氏族谱,原来刘姓的血缘圣祖竟是帝尧!那也未免太遥远了?然后又找到在历史上读过的一些帝王将相的名字,实在不可思议。但是,心中念念的还是,我的祖父在哪里?终于,翻到第13世,找到祖父的名字,可惜只记载他是某某人的独子,出生年月日。祖父生于清同治年间,那是1873年。然后记录就断了,大概是祖父成家不久就携眷南来,然后一直没与家乡联系,因此连祖母的名字都不在族谱上。到这里,往后的记录都没有了。
这回这么容易就成事,靠的是机缘,有心的苏老先生对当地比较熟悉,认识的人也多,加上他修过族谱,所以知道其中奥秘,在各方有心人的协助下,水到渠成。对苏老先生特别铭感,只是,那一次的安溪之行,是与他仅有也是最后的一次,他那么健谈,那么热情好客,但是,不久后却因健康出状况离世,令人扼腕。
当时看到那个大叔悄悄地问老师,大概是问我是否要认祖归宗之类的事?(听说很繁琐)我,除了知道祖父是从这里出去的以外,对祖父一无所知。我出世时他已离世,祖父只是我们老家神祖牌上的一个名字。若说熟悉,毋宁说我对神祖牌旁边挂着的那幅清水祖师像更熟悉。
清水岩上有棵百年古树,树干笔直,树枝却枝枝朝北。有心人说,当年福建人逃难至此,却心系北方,所以那些树枝也通灵性,纷纷朝北方伸展。这是忘不了的情意。但是我呢?别说我了,我父执辈的时候,中新早已建交,交通已经很发达,经济也不是问题,他们当中,尚且没有人想去续缘系根。而我,还有与我同辈的堂兄弟姐妹们,我们又会做什么呢?我所想到的是,我只不过是老树最最遥远的尾端,叶梢处一片由绿转黄的不由自主,我只能随风而逝。风,也未必把我送到树根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