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人在沉默中对坐,木柴在篝火中发出劈啪的声音,此时世界太新,很多东西都还没有名字,我们轮流用各自的母语,一样一样指出来……附近传来像是冰层裂开的巨响,让我心头一震,老人淡定地笑了笑,说了一个字词,意思就是冰川吧,我想。


即使窝在两个军用睡袋里还是天寒地冻,间或传来疑似雪崩的声响,惊碎了我将成未成的梦。捱到凌晨四点多索性起身,不想吵醒和我共睡一个帐篷的爱尔兰男孩,蹑手蹑脚走出帐篷,严寒迎面刮来。


整片星空就像沙滩无边无际,一颗颗小石子眨着好奇的眼睛,我和它们怔怔对望,也不觉得自己在宇宙中有多么无知渺小,但我突然想起了童年的恐惧。童年的夜晚没有光害,漫天都是星星,常常叫我看得着迷,看到自己失去重力往上坠落,坠入深不可测的外太空,外太空的尽头远在我的想象以外,或许永远都没有尽头,而我只能够无休无止地飘浮在未知中,直到好奇完全被恐惧的黑洞吞噬,整个宇宙没有其他人类的存在,除了我。我记得那种绝对的孤独,虽然当时我还不懂孤独是什么意思。


拉卡波希峰就在眼前,此刻只是剪影。昨天黄昏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和爱尔兰男孩在小山丘脚撒尿,仰着脸看最后一抹余晖为峰顶加冕,两人呆呆站着说不出话来。拉卡波希,在当地人所讲的布鲁萨什奇语里,意思就是“闪耀之屏”。


巴基斯坦东北山区,既是许多登山者的试炼之地,也是不少登山者的葬身之地。上星期在帕苏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村子,我就听说有人在攀登迪冉峰的途中罹难,但这次出事的是随行的脚夫。迪冉峰和拉卡波希峰位于同一条山脊上,比拉卡波希峰稍低,却是最多人丢失性命的山峰,当地导游称之为鬼山,又称拉卡波希峰是绅士山。


我的目标仅止于拉卡波希峰大本营。我既没有征服自然,也没有征服自己的意愿。山和我都不是必须征服的存在。山只是单纯地在那里,我也只是做我自己。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什么我会从米纳平徒步七个小时到拉卡波希峰大本营。


米纳平是前往拉卡波希峰和迪冉峰的必经之地。我在这个村落唯一的民宿落脚。从民宿的后花园可以清楚看见拉卡波希峰,在连绵起伏的山峦背后,峰顶终年积雪,形同一堵天然高屏。但拉卡波希峰的美并不是静态的,每个瞬间都有微妙的变化。多么希望可以看见你在后花园里流连,让同样的景色环抱着我一样环抱着你。


爱尔兰男孩住进这家民宿之前,有个苍白安静的德国青年跟我同房,经常坐在门槛上看书,看米兰昆德拉,但不确定是哪一本,书名是德语。后花园里,一树一树的苹果在充沛的阳光里夸张地膨胀着,但没有蛇也没有夏娃,不过德国青年是亚当的后裔,他把衣服脱光了裸着身子四处走动,赤条条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仿佛置身伊甸园中。


清亮干爽的八月天,我和爱尔兰男孩,还有一对英国老夫妻,我们一行四人从民宿出发,沿着蜿蜒的溪流,穿过富饶的大地。这一带比罕萨河谷肥沃,冰川融雪形成的溪水带来丰沛的生机,是整个村落的命脉。遍野果树自然生长,尤以杏子、苹果和桑椹为主。路过的人如果饿了,直接敲打果树的枝桠,就会有丰盛的一餐从树上掉下来。我在帕苏的时候常常到处乱走,家家户户的院子里,苹果累累长满了一树又一树,孩子们在树下捡拾自然落地的苹果,抱在怀里送我几颗,爽脆甜香,第一口咬下时暗暗心惊,原来以前吃过的苹果,能够在我居住的城市买到的那些,根本算不上是苹果。


我们轻装上路,没有向导,没有脚夫。随着旅游越来越容易,爬山已经不算冒险,反而比较像是远足。这趟徒步旅行并不轻松但非常愉快。多么希望可以看见你朝圣一样面山而行的背影。前两天临走时,你告诉我,你会和同伴们一起去拉卡波希峰大本营。思绪在我心底静静流过。你有没有听见急流和乱石的混声合唱?你有没有闻到高海拔的风、尘埃和杜松的味道?你有没有尝过蔷薇山楂?英国老夫妻向我们解说路边的植物,有一种小浆果,红通通的,叫做蔷薇山楂,爱尔兰男孩和我扯着枝叶摘下一把放进嘴里,酸甜刺激,没有多少果肉,一肚子都是种籽。


我们沿着逶迤的山路渐行渐远,把米纳平抛在背后,偶尔停下脚步回头极目眺望,巍峨峻岭开天辟地,环抱峡谷平原,云影在峰峦上缓缓移动。


途中我们在哈帕坤营地稍事休息,这是一处雪松环绕的高原,颜色鲜丽的帐篷三三两两,有人将登山靴脱掉席地而睡,有人坐在折叠椅上伸展脚腿,脚夫将驴子拴在树荫底下。我们坐在小石屋的阴影里,背靠石墙歇脚,野餐,交换旅行经历。英国老夫妻已经退休,长年定居马来西亚吉打州某个马来甘榜,这次取道印巴回国探望子女稚孙,顺路来喀喇昆仑山脉看看传说中的风之谷。爱尔兰男孩才19岁,一个人到处背包旅行,两只眼睛蓝得就像无云的夏天,看出去的世界都是敞亮的,他对世界仍然充满好奇。然后我们继续上路。这里距离拉卡波希峰大本营还有三到四个小时的脚程,拉卡波希峰就在松林后面,遥遥在望。


我们气喘吁吁地沿着上坡路,穿过杜松和乱石。英国老夫妻拄着登山杖蹒跚而行,每一次为妻的稍稍落后,为夫的就会驻足等她,有时也会扶她一把,无尽的温柔。起先我跟在他们身后,后来我走到他们面前,与其说是想率先抵达山脊,倒不如说好奇山脊后面会有什么样的风景。等我们登上顶端,视野豁然开阔,偌大一片状似刀砍斧劈出来的蓝白世界,冰岩参差错落地推挤到雪峰那边,有风从世界刚刚诞生的时候迎面吹来。站在边上俯瞰这片地形狰狞的冰川,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但又仿佛置身电影场景,听说罕萨河谷就是宫崎骏笔下的风之谷的原型。


然后我们来到这趟徒步旅行最险峻的十五分钟。到达营地之前还有一小段路,曲折狭窄,一边岩壁一边悬崖,万一失足,肯定葬身冰川。英国老夫妻望而怯步,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剩下我和爱尔兰男孩两人继续前进。我们前后慢慢走着,以山壁上凸出的岩石作为扶手,一个转弯又一个转弯地绕过死亡,直到我们看见脚下小径顺坡平缓而下,扩展到一片平原上,那里,就是拉卡波希峰大本营。昨晚睡前,我和爱尔兰男孩把自己塞进租来的军用睡袋里,捻熄提灯,在漆黑中很小声地说话,聊到那十五分钟,也还心有余悸,一种欢愉的恐惧。


爱尔兰男孩沉沉睡去,我在他轻微的鼻鼾声和睡袋的酸臭味里,沿着足迹深深浅浅的思路往回走,一路捡拾自己颠簸走来的时光碎片。


想起巴基斯坦西北的契特拉山谷,我曾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投宿,村民并非穆斯林,可以饮酒,可以吃猪肉,大多茹素,因为穷困。一顿饭每每要煮老半天,最夸张的一次,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不禁纳闷,于是到厨房去看看,原来饭菜都用柴烧,而且厨子天生瘸脚,行动不便。那天下午我多吃了半碗饭,我记得珍惜的味道。


当晚就病倒了。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将近两年,我有点磨损和疲惫。躺在床上发高烧的那一夜,村长的母亲遽然逝世。隔天清晨就退了烧,再世为人,立刻出去走走,空气非常新鲜,好像之前从来没有呼吸过空气一样。村民三五成群去村长家吊唁,兴高采烈的,像在过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平静的葬礼,树荫底下,几个老妇围绕着亡者轻轻摇摆,低声吟唱,一首简单的挽歌。人生沿途自有意想不到的变数,我学会了在无常里珍惜日常的静好。


帕苏距离卡里马巴德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位于喀喇昆仑公路上,坐落罕萨河谷,连绵山脉横亘对岸,干旱而贫瘠,远观就像纹理分明的鲜牛肉,斩件后随意栈在那里。村里的日子没有杂质似的恬静,每一张脸都是风景,每一扇门都沉默地诉说着我所不知道的故事。


低矮的平房,开了门就是一窟窿黑,一个啼哭着的小孩探出头来,发色如麦,一双蓝眼睛像早晨般柔软,对我腼腆憨笑,小红苹果一样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我看着他朝我直直跑来,张开双手把我紧抱在他怀里,啊怎么会这样,我愣了愣,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迟疑,时间拉长了好几秒钟,但他并没有跟我要笔或者要钱,像我在土耳其旅行时碰到的某些孩子那样,他只是在我的身边静静走着,陪我一路走到我落脚的地方,然后又沿着我们走来的小路踏踏踏踏跑回去。他是我失落了的自己。


帕苏不是我的秘密基地。在这个网络时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收藏起来?对我来说,真正的秘密基地,在心里。世界早已沿着喀喇昆仑公路穿过帕苏,不过基于愚昧和自私,我倒希望这个村子能够永远像我记忆中的那样,落后而纯朴。


我之所以那么喜欢帕苏,其实还有一个私人的理由:我就是在帕苏遇见你的。我们在旅途中,总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谁会和你擦身而过,谁会和你结伴同行,谁会让你在他的内心世界找到一个可以亲近的角落,每每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即使只是短暂地燃亮彼此,也足以叫人失魂落魄。分头走时两人都云淡风轻,谁也没有为谁留下来,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过了三年五载十年八年,彼此也不过是两张模糊的脸,偶尔想起也是恍若隔世,甚至已经忘记对方的名字。没想到我会对你念念不忘,会在各种时候突然分心想起你,最后竟把自己带到这里,这大本营。我没有找到你。


我呆站在星空底下恍惚片刻,一回神才注意到附近的小石屋里火光闪闪。管理营地的老人正在里头生火取暖。老人对我微笑,山里的人都有沉静纯粹的笑容,他招了招手,让我坐下,我也回以微笑。


我和老人在沉默中对坐,木柴在篝火中发出劈啪的声音,此时世界太新,很多东西都还没有名字,我们轮流用各自的母语,一样一样指出来:火,木,石,山,牛,草地,星星,眼睛,耳朵、寒冷、毛毯、毡帽……附近传来像是冰层裂开的巨响,让我心头一震,老人淡定地笑了笑,说了一个字词,意思就是冰川吧,我想。隔着篝火、语言和习俗,还有其他种种差异,我们继续默默对坐,添柴,取暖。温暖和沉默,布鲁萨什奇语怎么说?老人仍然像山一样沉着,他在想什么呢?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我们什么话都不用多说。在这样寒冷的凌晨,在篝火旁,我们都感到温暖而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