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慢脚步,踽踽独行于昔日的花街柳巷,让时光如针尖下的滴水缓缓流去……


旧居与惹兰勿刹近在咫尺,和早年居民口中常提的红灯区,也就只有几条街之遥。


宰猪弄


我家巷尾有一小公园,园中有用几根铁柱搭建成的秋千,两边垂挂的铁链子穿在一块长方形木板上。小时候吃过晚饭,就会独自到那儿去。双手拉住秋千铁链站上去,身子一弯,腿用力,秋千便荡得高高。站高望远,常见远处有二三辆三轮车的车夫,领口搭条毛巾,一脸汗水,踩着车子,按着车铃,一阵“铃铃”之声不绝于耳。风风火火、气焰高涨、火烧火撩沿着甘榜加卜大路朝向新世界游艺场的方向飞奔而去。女乘客是及腰长发,长发随风飘荡在蛋黄色夕阳余晖中;色彩斑斓,鲜艳夺目的薄纱裙子极短,黑色镶边花乳罩隐约可见;车子急急奔走在凹凸不平的马路上,一阵阵平地卷起的热风,有心无意地撩起不安分的裙摆。


这是我小时常见的一道煞是好看的美丽风景;几次急急上前窥看,才看清女子风干桔子般的皱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里,埋着青一块红一块如戏子般厚厚的脂粉,浮肿的双眼下是两团黑黑的颜料。是已过徐娘半老之年,毫无一点风韵。


同屋共住十几婆妈,闲话家常搬弄是非之余,总爱说:这些打扮得像妖精的女人啊!是赶到“宰猪弄(场)”去。


到宰猪弄去?要穿着薄花短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干吗?我不敢问。因为每问必遭白眼,或被冷瞪后,冷冷地丢来一句话:怎么?你也想去?


屋子里如果有女孩穿的裙子太短,上衣过紧(大都是姐姐穿过的),她们就会说:晚上要到宰猪弄去摆地豆(方言:花生)堆了。妖精!


家中长辈自小就告诫孩子无事不能夜归,果真迟归也要懂得如何绕道。对于宰猪弄和摆地豆堆,只字不提。


我当然知道婆妈口中的宰猪弄意有所指。这一带早年真的有宰猪场,至今还找不到答案。


地豆堆


渐长,知道每当华灯初上,晚风徐吹,某条花街柳巷就开始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男人女人挤得水泄不通。女人们个个涂脂抹粉、曝肩露腿、烟视媚行,三三两两站在后巷门口搔首弄姿,边打情骂俏边拉客(正所谓摆地豆堆);肤色各异,年纪不同的寻花问柳客、宿柳眠花人,似狂蜂浪蝶般晚晚绕着后巷转;三轮车、霸王车一辆接着一辆,一车接一车,载着浓妆艳抹,穿红戴绿,妖妖娆娆的“莺莺燕燕”风驰电掣从我们巷尾经过;在飘荡着浓香异味、阴暗窄湿的长巷沟渠旁,在混杂着各种粗言秽语的男女嬉笑怒骂中,一轮轮的评头论足,一番番的讨价还价,而后半推半就……而后……楼上一间间挂着花布,遮着帘子的房间就成现成的“安乐窝”“温柔乡”。


就这样夜夜笙歌,晚晚灯火阑珊;上演着百转千回、柔肠寸断、催人泪下的剧目。英雄好汉、地痞流氓等等纷纷到此“朝圣膜拜”。赌博档,卖江湖,假烟假酒假药等等随处可见。


对从小在邻近长大的人来说,心中都暗藏一本“街道指南”,哪里是“禁区”哪里可以通行,心中都有谱。


殖民地风情


这一带的建筑物大都是战前建的,分楼上楼下两层,有的屋墙嵌入图案精美、色彩迷人的瓷砖;有的墙柱有浮突雕花,并漆上素雅的颜色,窗户是木制百合窗,漆上绿色;有的屋前有小院子,院前的矮墙嵌上凹凸有致绿瓷柱,楼上有阳台的,也有精美的绿瓷柱相配衬。阳台推门出去,可看到人来人往的街景。楼下屋中央有天井,后门开出去就是长长的后巷。一派浓浓的南洋风味与殖民地风情。


一些离花街远一点的屋子,因为自住,屋主不惜砸重金,装修得美仑美奂,温馨可爱。小院里还种有花花草草,蓄缸养鱼,生机盎然。


花街的老屋,屋主自住的不多。他们把屋子间隔成一间间只容得下一两人的小房间,挂着布帘子用来出租。由于房子老旧,加上风吹日晒,年久失修,又违建加盖,看上去,斑斑剥剥,有的又有蔓藤沿屋攀爬,倒像污糟邋遢的老人。


楼下前门一般漆上粉色,夜晚就亮着粉红色长光管,眨巴眨巴散着诱人的光圈,勾魂摄魄,等鱼儿上勾。


多年前听一年长女子说:白天如果走过那里,你会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女人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嬉皮笑脸对着经过的少年喊:“阿弟啊,来,来看。”


“你们说看什么?看两个女人的妖精打架图。收费五毛钱,真是没阴功,良心被狗咬了。”


夕阳产业


70年代初,吾友在师资训练学院读书时,派到花街其中的一所华文小学实习。那年代,附近的华校小学不少,算算也有五六所之多,我的小学生涯也是在附近的一所私校度过。


两层楼的校舍,楼上由三合板间隔成几间房,楼下也隔出一两间教室。虽不堂皇,但也就这样将就办起教育,作育英才。休息时,学生们就在屋前的小院子嬉戏,屋中央有一天井,时有阳光雨水飘洒而下。学校没有前院,学生只能在天井玩玩橡皮筋或踢毽子,基于安全,后门只偶尔打开。在花街里办教育,困难重重。吾友实习的华小班级少,学生人数也不多,是雨苦风凄中硬撑的夕阳产业。师生加上校长屈指可数,连校工也没有。因此校长身兼数职,常常孤身一人独理校政。从敲钟打杂到行政,招待上头长官贵宾莅临考察,倒茶递水,事必躬亲,不敢有半点敷衍和怠慢。


学生大都是住在花街的小孩,点名簿上除了妈妈的名字外,父亲那一栏是空的。家长有本地或来自邻国的未婚妈妈,因为没有一计之长,谋生不易,有的操持的是“无本生意”。


由于屋窄房小,人多事杂,房间隔音极差,时有“真枪实弹”真人实秀上演,剧情又往往儿童不宜或不堪入目。所以家长一早就把孩子送到学校去。孩子放学后,也不立即回家,在街上溜达闲荡,直到三更半夜,天昏地暗才摸黑回去睡觉。


传承中华文化


吾友在校期间,就常见憔悴不堪的年轻女子,穿一袭皱巴巴褪色睡衣,一脸的残脂败粉;一手拖着睡眼惺忪的小孩,气急败坏地来到教室,把孩子往教室里一推,便急急离去,也不管小孩在身后呼天抢地,哭爹哭娘拉衣扯裙。


一看就知道孩子在睡梦方甜中,被人死拉活扯到学校来。


多亏校长和老师们,时时还得扮演慈父和警察的角色,到街上“拉人”,苦口婆心、谆谆善诱劝导学生早早回家,别在外头纠群结党、滋事生端。


也得感恩那年代的社会贤达,本着“人之初性本善”,散播文化种子。在困危险峻恶劣的环境中出钱出力,排除万难,任劳任怨办教育,传承中华文化。


遭祝融光顾


由于屋老房旧,杂物又多,加上欠缺维修,因此花街常有火灾。我读小五那年,住在花街的同学小娟,家就遭祝融光顾。据她说只看到熊熊烈火,火光电闪中,一会工夫,家就化为乌有。


校长发动全校师生筹款,学生们敲扑满,挖钱罐,东凑西拼筹了十三四块钱,由老师带我和几个小朋友到她家去慰问。


家成灰烬,小娟和她妈妈只好寄宿在亲友家。在浓烟四起,“兵荒马乱”的当儿,她们什么也抢不到,就救走一张新买的床褥。


我实习的学校虽不在花街但也不远,二层楼的校舍,楼下是咖啡店,二楼是歌舞厅,三楼是由天台搭成的课室。一到下午三四点,就可闻得二楼鼓乐齐鸣,歌声袅袅飘上楼来,楼下则“咖啡厚”“茶乌休歹(少糖)”声声不绝,一唱一和,是学生们时有所闻的“协奏曲”。没有电梯,只得走楼梯,上上下下,会碰到热裤短裙,袒胸露背,娇娆妖艳女子进出,庸脂俗粉阵阵飘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闲杂人等时时擦肩而过。


鬼车


工作后,周围的同学都去学开车,十分羡慕。那时老爸手头上有点钱,花三千块钱买一辆二手“飞霞”。想想车子摆在家中,不开白白不开,也学人请教车师傅教学。自己是十足路痴,从小到大时时迷路,加上精神老不集中。死背“交通规则”侥幸过关。


演练时师傅在停车场摆四根柱子,在车后玻璃片贴上胶纸作记号。车子前进时要如何如何,看到车后玻璃片上的胶纸该如何如何后退。哪知一到临场,未战心先慌,把师傅的万千叮咛全抛脑后。手忙脚乱、手足无措地驾驶盘猛力一转,油门一踩,“叮叮当当”四根柱子立即倒地不起。


回到办公室。考官神情诡异,看了我的居民证后,问:“你住在新世界附近?”我点头 。


“你坐过鬼车吗?像刚才坐你开的车一样。”


鬼车倒没坐过,听坐过的小学同学说,里边全是机关,进去时是一片鬼哭神嚎,阴风阵阵;未入内已经吓得屁滚尿流,死命紧闭双眼。到内里,发觉有什么东西摸你的头触你的身,冷冷的,凉凉的,黏黏腻腻的;后边的车子又猴急的横冲直撞,还没搞清楚状况,什么也没看到,已被后面的车子推、推、推,推了出来。


在当时,一提起“新世界”必和“鬼车”挂上勾 。


每年年底, 新世界游艺场必举行展览会。展出的东西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时尚服装、日常用品、家具床垫等等。游戏项目更是林林总总,什么云霄飞车、碰碰车、旋转木马、转杯杯等等,当然还有卖膏药的,看大力士秀肌肉的,看小猪小羊等等。最多摊位和人潮最多的,当然是投环游戏。一角钱三个藤环,有猪猪、公鸡、胖娃娃等土制泥塑扑满,投中了就可抱回家。


一天鱼龙舞


游艺场内有三家戏院,除了一家放映印度片外,两家上映华语片或方言片。大光戏院是邵氏属下的戏院,因此《千娇百媚》《江山美人》《梁山伯与祝英台》《花木兰》等都在此放映。舞台前面一两排椅子一张戏票五角钱。拧了省吃俭用的零用钱,星期天早早去排队看早场。舞台离前排观众席极近,看戏时须直身仰头,把身体悬挂在冷硬如石的木椅上;双手抱住后颈,就这样如痴如醉,痴痴迷迷的在戏院里呆了两个多钟头。散场时走出戏院,背痛腿软,刺眼的阳光直射过来,眼前一片屋摇树倒,天旋地转。


太平洋戏院常放映旧片,《告亲夫》和《火烧临江楼》,《苏六娘》和《陈三五娘》等,两部戏五毛钱。片子残旧不堪,银幕上常看到一道道光圈闪来闪去,谓之“加减乘除”或“刀光剑影”。戏院设备极简陋,舞台右手边没有围墙,由四支粗壮的长竹竿,捆卷上下两片巨大无比的帆布,垂挂起来挡住阳光。公厕设在戏院外,出入要掀开帆布。一启一合,一开一关,霎时戏院内随之乍明乍暗。若遇年底,更是一绝,常常刮大风下大雨,风雨交加,大雨倾盆。这时,那两片大帆布会情不自禁的闻风翩翩跳起“竹节舞”,“嚓嚓碰碰”作响,戏院内是忽而灯火通明,忽而暗无天日。真个是“一天鱼龙舞”。


坐在靠近帆布旁的观众,因为淋到雨,会“喂!喂!喂!”大叫,有时一呼十应,顿时戏院内呼声此起彼伏,“嘘”声四起。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银幕上是“金光闪闪,银币累累”的精彩镜头,耳边一片喧闹哗然。映的是什么?唱的是哪出戏?大伙儿都忘了,早被这一场声色影歌舞兼具的曲艺吸引去。如果尿急要小解,回来必成狼狈不堪,湿漉漉的落水狗。


三足鼎立


寒来暑往,秋去冬来,花开花谢,云卷云舒。喧喧嚷嚷,人声鼎沸,辉煌显赫的“新世界”“大世界”与“快乐世界”游艺场,是那个年代岛国子民娱乐消闲的好去处。曾风光体面、霸气十足地盘踞岛国三处,各有各的拥护者和粉丝,形成三足鼎立。而今,璀璨繁华的“新世界”游艺场,已脱下艳光四射的华服,赤身裸体,孤寂的立于道旁,羞涩得剩下一块牌坊,让路人凭吊。


放慢脚步,踽踽独行于昔日的花街柳巷,让时光如针尖下的滴水缓缓流去。眼前的一景一物,如游艺场里的旋转木马,不能自主地一忽儿高一忽儿低;何不让岁月恍若平滑柔顺的细沙,抚平浮躁不安的心情?走着走着 ,会想到什么?也和我一样?想起明代那位肯爱千金轻一笑而“醉酒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狂傲不拘、才华横溢的江南风流才子?在人生低谷、仕途坎坷时,流连于花间眷恋于柳巷。吟花弄月、酒醉狂歌,能诗善画的唐伯虎(唐寅)。挫折、失意、磨难,却坚持“莫损心头一寸天”。


光阴匆匆走,日子忙忙过。晃晃悠悠五十年!斜阳晚照、细风微雨、花街柳巷。摘去有色眼镜,还街巷一个清白。街是街,巷是巷!就不知可也有过博学多才、诗画兼佳却怀才不遇,留照存影的风流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