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著名诗人向阳创作40年,包括开启台语诗与十行诗的写作。


向阳也从媒体人转型为学者,身份转变让他的创作时断时续。不过,他说:“我相信来自生活中的困顿、考验和成长,终将回到我的创作中。”


台湾新诗发展至今可说百家争鸣,各个诗人各具风格。诗人向阳公认为台湾本土诗人的重要标杆,他于1970年代中期开始诗歌创作,在1987年之前的10年间,陆续出版《银杏的仰望》《种籽》《十行集》《岁月》《土地的歌》《四季》《心事》等诗集,并以“十行诗”和“台语诗”的形式和语言风格,建立起鲜明的个人风格。


1987年之后,向阳在16年间只出版一本诗集《乱》,却夺得“2007台湾文学奖”的新诗金典奖。


本名林淇瀁的向阳曾任《自立晚报》副刊主编、《自立》报系总编辑、《自立晚报》副社长兼总主笔,现任台北教育大学台湾文化研究所教授,获有吴浊流新诗奖、玉山文学奖文学贡献奖、荣后台湾诗人奖、台湾文学奖新诗金典奖、教育部“推展本土语言杰出贡献奖”等奖项。


从媒体人转型为学者,向阳坦言,不同专业与身份对他的文学创作有一定的影响。


他说:“我年轻时先后在《时报周刊》《自立晚报》服务,从编辑到总编辑、总主笔、副社长,39岁之后因生涯转变,进入学院,从博士生、讲师爬起,直到担任教授,这样的身份转变和生涯波动,让我的创作时断时续,未能专心致志。不过,在生命中,生活原本就是首要的,生活带来历练,我相信这些来自生活中的困顿、考验和成长,终将回到我的创作中。”


向阳将于3月24日应“星衢文学讲座”之邀,到新加坡发表演讲,他在台北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畅谈他早年所写情诗、台语诗、“十行诗”,分析自己诗歌创作的前后三个阶段。以下为诗人的答记者问:


从彳亍独行到众声喧哗


问:你在战后首开以台语写诗,敢在台湾戒严时期出版台语诗集,对你而言,台语诗在你的创作上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答:我开始使用台语写作现代诗,是在1976年,当时21岁,就读于阳明山的文化大学,因为担任“华冈诗社”社长,开始思考如何创发自己写作的特色,台语是我的母语,当时台湾诗坛写作者都以华文创作,戒严体制也压制台语的写作和发表,但我不以为然,因此决定写作台语诗,并以此建立个人风格与特色。


对我来说,台语作为我的母语,是和台湾这块土地连结在一起的,也是和我的父祖生命相互牵系的语言;这个语言背后,则连结了台湾的文化和历史。使用台语写诗,因此就是我向土地、父祖和文化的反溯。当年的环境,政治上威权统治,教育体制执行“国语政策”,媒体不接受“方言”写出的诗文;同时,市面上也找不到台语字典或辞书,但我既然决定要以台语写作,也就只能拼命向前,努力写出好作品,来回应外界对台语诗的歧视和怀疑,同时凸显我“不与人同”的书写特色。


问:多年后回头看去,你认为,台语、台语诗能不能成为文学语言?


答:从21岁至今,40年过去了。40年前,台湾只有我和另一位诗人林宗源以台语写诗;40年后的今天,在台湾,已有近百位台湾作家使用台语写作,诗、散文、小说、评论,乃至学术论文,都有不少书写者,形成一股台语文学的风潮。此外,40年前只有台语写作,如今也有客语和原住民族语作家作品出现。从彳亍独行到今天众声喧哗,这是我最感到欣慰的事。


在台湾,今天的台语文学已被社会、政府和学校所接受,台湾的大学有台湾文学系、台湾语文系等教育学术机构,台语文学均已被纳入课程,也有学者以台语文撰写硕博士论文获得学位,进入学院教书并继续研究者。所以,不仅台语诗,台语散文和小说也都已在台湾文坛获得应有的重视。这也是令我感到相当欣慰的事。


乐以诗为本,诗以声为用


问:你早年写的情诗如《菊叹》,至今仍没有被读者忘记,有些读者甚至对这系列作品特别偏爱,你个人又如何看待这些作品?


答:我年轻时写了不少情诗,后来还于1987年出版一本情诗集《心事》,收了18首情诗,都是我在大学年代、当兵前后写的。《菊叹》也收在书中。写作《菊叹》时,我还在当兵,浪漫而柔情。这首诗因为作曲家李泰祥的喜爱,于1978年被他谱成歌曲,交给齐豫演唱,因此受到不少歌迷的喜爱,直今整整40年,仍在传唱中。我对李泰祥的作曲、齐豫的美声诠释,感念至今。


不只情诗,我的其他诗作这40年来也受到许多作曲家的青睐,如流行乐界的的歌手黄韵玲,曾先后以我的诗作谱曲演唱,最早是在1994年,她以我的诗《大雪》写歌,收入《黄韵玲的黄韵玲》专辑;2015年10月,她出版最新专辑《初熟之物》,又收我的诗《草根》。这两首歌都受到歌迷的喜爱,让我的诗能跨越出文学的局限,进入大众的生活中。


谱写成歌最多的,是我的台语诗,从40年前简上仁谱写我的诗开始,其后分别有萧泰然、张弘毅、沈文程、唐美云、冉天豪等,以我的台语诗入歌,写得最多的是作曲家石青如,大约从2007年开始,她逐年以我的台语诗作曲,交由福尔摩沙合唱团在国家音乐厅演唱。到2016年10月更在国家音乐厅演出“土地的歌—石青如与向阳的对话”音乐会,总计演出17首我的诗歌,并于同年12月出版《土地的歌:石青如合唱作品专辑》。石青如以多样曲风,丰富地诠释我写于不同时期的台语诗,让我的诗再生于新世纪的台湾,特别让我感心。


我有一首台语诗《世界恬静落来的时》,创下台湾音乐界的纪录,总计出现冉天豪、潘皇龙、陈琼瑜、赖德和、黄立绮、刘育真、宝藏岩人声计画和石青如等作曲家的八个曲本。这首诗,也入围金曲奖传艺类最佳作词人奖。


另一首台语情诗《秋风读未出阮的相思》于2012年获23届金曲奖传艺类最佳作词人奖;去年则又以台语诗《阿爹的饭包》二度获得金曲奖传艺类最佳作词人奖。


我感谢众多的作曲家诠释我的诗,歌者演唱我的诗歌,让我体会“乐以诗为本,诗以声为用”的真义。这或许也是因为我的诗中流动的韵律,让作曲人、演唱者和听众都能有所感吧。


现代诗新格律重建的可能


问:你成名很早,在1987年之前就出版了多本诗集,又以十行诗奠定你个人的诗风,你对十行诗这系列作品应该也很有自豪感吧?你又如何评价自己这系列作品?


答:我的“十行诗”始于1974年,大约和台语诗同时进行,也是我自铸风格的尝试。“十行诗”有我少年时期迷恋《离骚》的印记,我13岁接触《离骚》,也开始阅读与背诵中国古典诗词,这个经验,提醒我反格律、反韵律的“现代主义”主流未必为是,因而开始实验现代诗的新格律。从1974年到1984年,十年间完成72首作品,最后统整为《十行集》出版。


这部诗集出版后,颇获好评,《五四运动史》作者周策纵对这本诗集相当赏识,也有很多书评肯定,其中更有《立场》等多首诗选入台湾的国文教科书;该诗集从1984年出版至今,一直长销,在书店仍可买到。


“十行诗”是我的诗作技艺、语言形式与内容的主要基础和总体展现。我于1986年出版的诗集《四季》就是它的延伸和转化,时隔30年后,《四季》在去年年底重版推出,依然受到读者的喜爱,这或许也可说明“十行诗”的价值和永续吧。“十行诗”展现现代诗的古典性,但又不为古典所羁,能够与现实社会、土地、历史衔接,它是现代诗新格律重建的一个可能。


四本较满意诗集


问:《乱》是不是你在多年之后重新出发,尝试新风格的作品。算不算你的代表作?


答:我的诗探索第二个阶段是从1985年赴美国爱荷华大学参加“国际写作计划”开始的。在爱荷华,我与来自不同国家作家接触的经验,让我开始思考作为一个台湾诗人(非单一诗人)的特色为何的课题。当时,我决定以“四季”为题,用二十四节气表现台湾的独特风土性,以及1980年代台湾的多重形貌。


这本诗集出版后,颇获外国翻译家的注目,最早是美国汉学家陶忘机将全书英译并于美国出版,其后又有日文(三木直大译,部分)、瑞典文(马悦然译,单篇)的译本,显见我的创作初心已获得重视。


你提到的诗集《乱》出版于2005年,是我诗探索第三个阶段的代表作。这本诗集展开和台湾社会呼应的新的语言策略。我不再执着于“纯”中文、“纯”台文,我试图从生活,也从日常的话语,以更符合台湾后殖民语境的“混语”(creole),呈现解严后台湾的社会真实。


一如诗集名为“乱”,这个阶段的我的诗,就是我和变动的台湾社会乱象的对话。这部诗集出版后,获得2007年台湾文学金典奖(新诗类)的肯定。


我以半生时光书写,仅得《十行集》《土地的歌》《四季》与《乱》四本比较满意的诗集,只能说自己岁月荒弛、大梦愧残吧。


问:你目前还从事木雕版画吗?洪范书店出版的《向阳诗选》,封面就是你的木刻版画。


答::我学习木刻版画,大约是在1990年初期,当时我已离开《自立晚报》,在政治大学读新闻博士班,处于人生的大转捩期(中年转换职涯,离开报社,转入学界,从研究生重新起跑)。这个压力,让我试着以木刻版画来“镇魂”,前后刻了12张黑白木刻版画。洪范出版的《向阳诗选》封面就是我当时刻的版画《平埔母子》。


12张版画,标志我在中年人生转折的刻骨铭心,这些版画,是黯夜与天光对话的结果。2015年秋月,因杨照之邀,傅月庵之看重,我的版画在台北青田艺集以“向阳木刻版画展:深刻 x 细描”为名展出;次年又在台北纪州庵展出,有不少画作已被收藏家收藏。


只是,我因为工作繁忙,目前已暂停版刻,希望将来有时间再持续。


星衢文学讲座第四章 时间·空间与人间──诗与日常的对话

主讲者:向阳

与谈者:陈志锐

日期:3月24日

时间:下午2时-4时

地点:南洋艺术学院李氏基金剧场 151 Bencoolen St, S189655

门票:成人$15,学生$10,可在大众书局指定书局购票;也可凭向阳的书,或自创诗作入场。

详情可上网查询:www.chouscfoundation.org

10对赠票给早报读者

星衢文学讲座将送出10对赠票给《联合早报》读者,读者可直接电邮: singchulectures@chouscfoundation.org 索票,送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