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晞哲


当历史成为地景书写的面向,诗人会根据什么样的时间脉络绘制出属于其时代特有的坐标?时间的河流淌的不仅是官方史料的叙述,穿梭在人们记忆中的更多是属于民间集体的众声喧哗。


本地学者诗人陈志锐的《狮城地标诗学》于去年底出版,刚拿到时有点讶异,它没有想象中厚重,收入99首诗的集子印有不少大幅彩图,却只有薄薄的百来页。书分四辑,各以“历史地标”“文化宗教地标”“民生地标”和“旅游地标”划出属性,但当中有些牵缠历史和文化的地标,其实也是游客来访小红点必到的旅游区。


在“地标”这个通俗名词冠上“诗学”二字,让我颇为好奇。“地景诗”或“地志诗”早已有之,前者借景抒情,山川风光、都市街景皆可入诗;后者则格局更大,不仅以文化地理为坐标,而且以历史为纵贯线,以文字见证文化变迁,以心灵风景和脚下土地作微妙互动。在现实生活中,“地标”一般只是人们认路的一个依据,相对“地景”或“地志”而言,诗写“地标”欲标示的是一个微观的焦距,还是诗人眼里记忆与现实的多维观照?


时间的书写:历史地标


当历史成为地景书写的面向,诗人会根据什么样的时间脉络绘制出属于其时代特有的坐标?时间的河流淌的不仅是官方史料的叙述,穿梭在人们记忆中的更多是属于民间集体的众声喧哗。这本诗集以新加坡河为开篇,似乎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个河口当年正是许多南来谋生的华人移民,让漂泊的人生靠岸的第一站。诗不到20行,非常简略地交代这个地标当年的身世,对比当年陈大为《在南洋》史诗般的宏大叙事,这首小诗只是蜻蜓点水地告诉我们,这条河有长长的历史更有长长的未来,是新加坡开埠的重要地标。


而转身看到的驳船码头,就是新加坡河的“转世”吧!诗中依旧提到“苦力”和“红头巾”两个名词,但主要是点染今天的繁华霓虹,历史沉默在璀璨的灯火中,河面上倒映商场河畔的热闹,河面下冰封了岁月的冷清。题目《沉默的驳船码头》,与结尾呼应出人们容易淡忘的习性,唯有诗笔可以凿开沉落水底的落寞。


这个部分共收28首诗,书写牛车水印象的有5首(包括偏隅的东亚餐室),和莱佛士有关的诗3首,前者写出牛车水非常草根的特色,诗人的童真记忆不只根植在心底,语言和美食也扎入舌蕾中,喜欢那句:“根深得/连舌头也灿开”。莱佛士的站姿确实让我们自小就印象深刻,但由他登岸开始的殖民史,有更多可以穿插的素材。新加坡是个不折不扣的后殖民国度,不论是语言、政策、法律都有殖民历史的痕迹,由一名海南酒保发明的“新加坡司令”也许挺有异域风情,但“莱佛士”这个名词不应只是一座酒店的命名,这个地标承载的不仅是一个“很跩”的身影,我更记得他和天猛公签下小岛成为英属殖民地的命运,没经过战火就智取一个“贸易自由港”。


说到战争,辑中各有一首写克兰芝阵亡战士公墓和蒙难人民纪念碑的短诗;其他也随前人走入历史的地标,还包括结霜桥旧货市场、丹戎巴葛火车站及武吉布朗坟山。具政治背景的旧国会大厦,今天已华丽变身成艺术之家;虎豹别墅、万国甘榜能唤起土生土长的国人旧梦,晚晴园、富丽敦酒店、赞美广场、福康宁山都是国家古迹;最短的诗写的是位于马里士他路的中山公园,只用三行文字遥想孙逸仙拂来的“民国风”。这些作品都演示地标诗的短小本质,历史再现点到即止,并没有颠覆话语权的书写宏图。


和谐的必要:文化宗教地标


新加坡是个多元文化的移民社会,族群和谐一直建基于国人对不同文化和宗教的相互包容。辑二第一首短诗写的是马里安曼印度庙,和谐地融入华人群集的牛车水宝塔街,诗人在雨天看不同肤色的人群并肩立于庙墙之外,伞下的路人和墙上的圣牛静默成一幅闹市风景。华人最喜欢求签许愿的四马路观音庙,其实有更多可以发挥的想象,宗教的图腾、神话的转喻,都可以呈现凡圣之别的张力。


两首书写“百胜楼”的小诗揭露华人怕输的心理,给经已没落的“书城”正名。借滨海艺术中心“榴梿壳”的建筑外形,玩转汉字谐音但少了更深层的意蕴,那片填海的土地其实可以誊写岛国另一页传奇。国家图书馆、博物馆理应装填更多文化的重量,文物、书本只是承载内涵的容器,文化的摆渡更需要文字绵密的缝接。


南大湖畔踱步写一段情愫,处理得不错:


听说叔叔当年是集体挖湖的时候/认识了阿姨


那湖底还埋着/第一句


你还好吧/啊,还好


后来雨季淹水/连未说出口的秘密/都不小心/溢出


一如平静湖面底下/汹涌不已的/情绪


用轻巧的笔调出土青涩恋情萌芽的瞬间,南大建校的大叙述旁生出一个温柔的小故事,让人联想在激荡的年代还有多少汹涌的情绪,被人们埋在心湖底。而牌坊,更是人们瞻仰的老地方,“树立一个学校的姓名/不是为了立碑/是挺直一段/历史”,文化的脊梁被折断的感叹让牌坊记取,诗人也隐隐暗示官方历史对它交代得不够完整:“而我们的课本/总在稍息”。


日常的点滴:民生地标


历史和文化的构建离不开人,民生则最能反映一方水土的兴衰和风景。在南洋,最有特色的就是语言和文化的杂糅,音译自马来语的“巴刹”也只有新马两地人能心领神会。邻里的《湿巴刹》对比往昔和今日的生活水平,林立的组屋就像一个个被钉上门牌的寄物柜,人们每次搬家就像从一个盒子换到另一个盒子,人生如寄于此作巧妙比喻。两首关于游乐场的诗虽短,却写出一代孩童成长的寄托,尤其是充满怀旧回忆的“龙头游乐场”。


由《东海岸》看到我们不同阶段的风景,“曾经每个热血少年的烤肉记忆/曾经每段恋情走过的沙粒/曾经每对老伴共看的晚夕”,人生重要的历程都有大海的见证;《西海岸》却相对低调许多,只有松鼠陪诗人复习海面刹那的光辉。岛国的西面除了裕廊的工业区,还有“本地第一高丘”武吉知马山,健行的山径有猴群陪着喘气。


道士和妓女擦肩点出“芽笼”的龙蛇混杂,神庙和娼寮都在大小巷弄驻点,各用法器疗愈众生。小贩中心是平民五脏庙的后厨房,独有的纸巾霸位风气也是一道有点尴尬的文化风景,咖啡店跑台和顾客之间有本地人才能沟通的“暗语”,那里有马来语、海南话、福州话大杂烩的默契。Mama shop终将成为历史名词,所以先用俏皮的诗句挽留这个“榨取”诗人童年财富的小店:


我的金钱概念/从这里萌芽


三颗甜甜的咳嗽糖/必须挨饿半餐


一包kickapoo结家宝汽水就要/四餐的紧缩裤带


只有冰激凌可以赊账


因为溶了的零食


不能退还


Mama-mia——年长以后才知道


这杂货店教我的


比经济课和银行


更令人赞叹


过客的跫音:旅游地标


陈志锐自己也说,这本诗集更像一本旅游手册。最后一部分收入的诗,就是完全针对观光地标而写的,大部分都是极短的诗。完全舍去地景诗应有的风物细描,纯粹就是以地标象征的性质拟态,再投入个人私领域的情感。譬如《黑白动物园》借斑马的特点书写人世:“缤纷绚丽/你最不在乎/是非黑白/从不比你清楚”,《鱼尾狮》则戏谑地庆幸传说中的是狮头鱼尾,而非虎头蛇尾,令人莞尔。游客如鲫的乌节路,总被误解为虚荣的单向道;而遁入观景轮,则像搭上一次转世的轮回。


一个最向往飞翔的


鸟笼


有着最多的


翅膀


除了飞禽公园这个大鸟笼,还有植物园、老巴刹、樟宜机场及离岛的龟屿,这些景点不只是游客的必经之地,也是我们小时候会举家出游的地方。皇后坊、圣安德烈教堂都曾烙下名人或番客的足印,时光洗不脱可供考古的陈迹。光明山的普觉寺,是本地佛教文化最壮观的一座地标,演授的不应只是庄严的道场和一则百年前的缘起;而千佛山和南部山脊,铺展的岂止是蜿蜒步道和巍峨意象,行走其上于是就“将小路走成吊桥/将小径走成山栈/把丘看成岭/把湖读成海”,俯视丛林就如南下避冬之候鸟。


这本诗集大部分的作品都是短诗,在历史的指涉上虽少了恢弘纵深的厚度,但以地景书写召唤集体记忆的用心,还是可见。较为可惜的是,关于文化和宗教地标的15首诗,稍微忽略文化认同意识的铭刻,衣饰、建筑、声光、书香、古物等,可以勾引的不是猎奇的外国游人而已,也能够复燃文化人眼里的光芒,重新审视和发掘更深邃的都市内蕴。诗集中有些字句不乏文明批判意味,但力度轻得不容易察觉,诗虽是小众文学也可字若千锤,在主流声音之外的耳语更能振聋发聩。倒是民生地标的部分饶有趣味,这也许是因为内容更贴近切身经验,写来也就比较能撩拨同代人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