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梳流苏的文字常会看到只有在诗里才攫获的惊喜,《蔷薇边缘》是她第七本散文集,完全符合她的文风和个性。


很早就邂逅流苏的文字,从上个世纪末开始攀爬《文艺城》,大家都是先透过文字认识对方。


爬梳她的文字常会看到只有在诗里才攫获的惊喜。《蔷薇边缘》是她第七本散文集,“心有猛虎,细嗅蔷薇”(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完全符合她的文风和个性。流苏的文字一直隐含着倔犟的气息,以至于我一直不认为她这个笔名,和张爱玲《倾城之恋》里那个白流苏有任何牵连。外形婉柔的她也许适合这个名字的表相,但内里的她更像她自己笔下念兹在兹的台大校园里的流苏,用这个笔名把文字扎入年少梦寐的学府,消解不曾成为台大人的几许遗憾和怅惘。


似水流年的印记


我们都喜欢台湾的人文氛围,应该说岛国的文青几乎都把台湾视为文学原乡吧!本科毕业自国大的流苏曾经师承王国璎,这本散文集第一篇作品就是以书信体的形式,给晚年失智的恩师写了九封短笺。文中有往昔师生情谊的追忆,也有通过阅读王叔岷教授文集来掇拾恩师成长点滴的促狭文字,更堪玩味的是两个“怪咖”女子对李白诗酒风流的钦慕,“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不独有须眉汉子才具此等胸怀,唯以才情下酒方能成就千古文章。


除了浅酌能召唤文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可能是洗去胸中尘浊的法门,至少对于我们这些喜欢旅行又不肯把文字留在家里的女子,行山涉水除了开拓眼界之外,也必定要为走过的地景凿刻一些象形字,才算是在心墙上留下足以告慰似水流年的印记。蔷薇别枝分有“书信之间”“评述之间”“行旅之间”及“人情之间”,除了前述的致王国璎教授的篇章之外,“书信之间”还可读到流苏给波伏娃写了一封寄不出去的信件,文章成篇于2005年5月,当时波伏娃已离世19年。在写给这名法国女权主义者的文章中,我们可看到波伏娃和萨特令人称羡的情感,流苏的两性观也自然流淌于字里行间,旧式家庭普遍的重男轻女、作家自杀原因男女有别。最触动我的是,她写母亲带她和弟弟出游,她伸出手去握才发现母亲其实要牵的是弟弟,“我一直把这个动作记在心里,一辈子没有勇气再碰她的手”,这段文字敲痛了读者的心。


游记以外的文学视角


喜欢流苏的文章,因为能感觉她对文字的珍视,字句的藻饰对称锦心绣口,有时会不禁想起古时的骈体文。经营散文和写诗一样,精炼的文字能看出作者修辞的功力是否已臻化境,不带赘字的文章读来特别舒朗。“行旅之间”载记作者几段知性之旅,在南方重识上海饮一杯杂糅了多重文学本质的复旦咖啡,南京被战乱烙下的阴影半个世纪了还印在车水马龙的古都;讲堂里的文学傀儡和戏院外的天下无贼,怀古和述今之间恍惚穿梭于真实与虚构的罅隙。最激涌心湖的,是她笔下的“台北映像”:


恍惚间,我着陆了。余光中《浪子回头》诗里160海里的海峡,他用43年来横渡,掉头时是风吹黑发,回首时雪满白头。每每读余老的诗,眼眶会泛泪。我没有乡愁,但对于提供我文学滋养的乡土,情感上即是我的文化原乡。我用20年的岁月恋念两千公里外的台湾,从强说愁的年少走到不惑的年岁,在时空压缩的全球化语境中,我是开倒车的。


已故余光中的乡愁在神州,两岸开放探亲后他的部分乡愁或许解构了,另一部分可能早已随着当年那枚小邮票跟着母亲入土;我们这些来自南洋的华裔第三代,身份认同已被出生地收编,祖辈的乡愁已尘封在建国史的档案。反而是文学的牵引,让我们对国际地位暧昧的台湾有一种不能言喻的“文化乡愁”,那个历经多重殖民还身世不明的地域,曾经隔洋飘来的“校园民歌”和现代文学滋养了困囿在文化沙漠的我们,还有我们早熟敏感的青涩岁月。


香港和新加坡曾经有着雷同的殖民宿命,只是英国人走后我们凝视的未来有了不同的方向。对香港的想象最早来自于无线电视剧,再后来许鞍华、陈果、罗启锐、陈可辛等人的电影,还有董启章、黄碧云、西西甚至李碧华的作品,都逐渐让“想象中的香港”愈发显得鲜活起来。看流苏怎么通过胡适和鲁迅的眼睛凝视香港,是一般游记以外的文学视角,让“岁月神偷”领着按图索骥看一眼香港最真实的街衢,思考后殖民的香港人怎么寻找自己。回想龙应台的诘问,“强势政府、弱势社会”的文化主体性在哪里?那不仅是后殖民香港的困惑,也是所有曾经被殖民的“他者”找不到路径形塑“主体”的隐痛。


探寻时间的纵深


个别民族也许都有自己走不出的困局,流苏当年到仰光时翁山淑枝还被软禁着,这个“民主之父”的女儿曾经为国家付出的代价,让我也不想轻易相信她会被权力腐蚀;最后的脚程来到邻国的居銮,随“蝙蝠侠大叔”走一段崎岖山路,也见识居銮人的淳朴。流苏的旅游文章不单写景,更侧重写情与思,两篇关于台湾阿嬷和再访恩师的旅程,像一口深情冷井不断探寻时间的纵深。在陪她一起追忆逝去的人和事的当儿,也一并反思岛国的前世今生。


至于“评述之间”和“人情之间”也再次印证流苏的理性和感性,前者收入英培安和孙爱玲小说的两篇评析,还有关于一篇木心诗的短评;后者顾名思义,就是写作者与亲人挚友之间的情感缘分,从每个小细节或典故衍生一段牵缠或爱恶,作者的真性情也应文字的张弛呼之欲出。


是谁说的,散文最容易出卖作家的心绪?把蕴藏经年的情愫与感知付托文字,流苏的散文形成一体多面的思考空间,读者根据个别层次的眼睛检阅,会收获不同的阅读(悦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