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月宝：一诗一世界

年少读的诗词，大都囫囵吞枣；而今，经过岁月洗礼，或许别有一般滋味……

周末。与PL在手机短信中聊天时，因话题情景而连用了“错、错、错”的典故，也自嘲要改姓陆。PL表示不理解，说没读过。我点明出处：陆游名作《钗头凤》，让她上网查看。夜里，想起大学时，一位老师曾说过，少年读诗，中年读词，乃人生乐事。遂想，年少读的诗词，大都囫囵吞枣；而今，经过岁月洗礼，或许别有一般滋味，不如趁机重捡几首自己较有体会的，既给错失读诗赏词机会的友人说点诗话词情，自己也缅怀一些旧人往事，反思一些生活体会？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钗头凤》写的是宋代词人陆游自己与唐琬的爱情故事。陆游与唐琬结婚以后，“伉俪相得”“琴瑟甚和”，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恩爱夫妻。但是，陆母恐陆游儿女情长，荒疏功业，时迁怒唐琬，责骂不已。不到三年，棒打鸳鸯。最初陆游暗想雪藏唐琬，但陆母当下给儿子另娶王氏成妻，二人终于在母命难违的逼迫下，被迫分离，唐氏改嫁，彼此之间音讯全无。七年后的一个春日，陆游在家乡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城南禹迹寺附近的沈园，与偕夫同游的唐氏邂逅相遇。唐氏安排酒肴，聊表对陆游的抚慰之情。陆游见人感事，心中感触很深，遂乘醉吟赋这首词，信笔题于园壁之上。

其实，我对《钗头凤》的第一印象不是词，而是小时候看的街戏。童年的小女孩对恶婆婆狠心拆散情投意合的恩爱夫妻甚感不解，也不觉得哭哭啼啼的哀怨剧情好看。上中学时，在华文课本上看到印成铅字的宋词《钗头凤》。对词人倾注入词里的浓厚感情虽然还是不甚理解，但却深深被色彩斑斓，无调却句句成旋律的文字所吸引。来到高中文学课，经老师点拨，慢慢地也能把文字视觉化，想象着新婚燕尔时的甜蜜，离异后的失恋痛苦，以及这一幕再见时已然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此生再不能相伴，只能默默将她藏在心里，堪称经典的重逢画面。上下两阕的结尾“错、错、错”与“莫、莫、莫”，蕴含着道不尽的哀，诉不尽的伤。大学里，加入诗词吟唱社，在简单的二胡伴奏，在轻轻的吟唱中细细咀嚼着《钗头凤》，词中浓郁的情感竟然也让毫无爱情经验的自己泪落，也不食人间烟火地憧憬着能遇到这么一个浪漫深情的男子。当自己成为文学老师时，为解决学生记诵诗词的需要，我把大学里学来的吟唱带入课堂，《钗头凤》甚至还搬上舞台，成为校庆晚会的节目。

PL说，她的一个同事曾是我的学生，年岁久远以后仍记得当年上课的情况，说记得的是上课经常唱歌。哈哈！台大杜鹃花丛旁的吟唱后来成为了班丹湖畔白衣少男少女里的记忆，也算是一丝细微的文学传播心意吧？

至于对《钗头凤》里家庭人际关系的感受，我则在走过婚姻以后，通过直接体验间接了解也罢，渐渐了解到婆与媳在本质上就是一种自然的天敌关系；PL说，还是千古不变的情结。一分耗尽前半生的付出，一种该放手却放不下的爱，一分必须升华却滞留的情，最后发生质变，成为一条占有与依念的绳索，当事人再用下半生来玩一场“东风恶、欢情薄”，让人怨恨的拔河争夺。DZ说，才不干！人生苦短，责任已尽，我自己逍遥快活去！走过中年，浪漫不是别的，就是一分没有牵绊，简单自由自在的生活。哈哈！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词是苏轼传颂千载的名词之一，记写他到被贬黄州后的第三个春天，到沙湖看田归途遇雨后的心情。初春三月七日，忽逢大雨，因为苏轼和同行的人都没有带雨具，同行之人皆觉狼狈。雨过天晴，作者联想到自己人生的坎坷，加上遇见大雨，写下这一首千古流传的《定风波》。此词通过野外途中偶遇风雨这一生活中的小事，于简朴中见深意，于寻常处生奇景，表现出旷达、乐观、超脱的胸襟。

真正读懂苏词是自己的人生也掉入峭壁下低谷里的那几年。那时，抬头望，峭壁断崖；低头看，虫蛇四布。在那些情绪万分纠结的日子里，经常连一点力量都找不到。如何自处，如何自撑？曹操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却不好酒，日日清醒。呵呵。有一个晚上，又作茧自缚，恼愁得不能自已，痛苦不堪。后来，不知怎么了，突然想起苏轼。我立马走进书房，从书架里翻出大三时修过的东坡词选，发黄的书页上留下当年的笔迹。翻着，看着翻印自宋版线装书，咀嚼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百般滋味让泪水泉涌而上……然后，心就慢慢平复，也舒坦不少。那个夜晚之后，重温苏词成为很多个不寐夜里的排遣。渐渐地，心也淡定，也就不再执着，慢慢地学会伸屈之道，不再浪费心力与空气搏斗，不再徒增烦恼。随遇而安以后，悬崖下低谷里，一样有着花颜盛绽，蝴蝶环绕的景致。哈哈。

很多年以后，才发现性情的修补还是从读书得来的。书里，不管是古典诗文，还是现代笔墨，均含融着进退有致，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中国文化修养。例如，即便是身处逆境，也能找到自己的一方天空，自得其乐；这种生活境界在诗词中表现无遗。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文穷而后工，顺境中的文人都无暇忙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仅有在逆境里才有机会放慢脚步，停下脚步，重新思考人生所致。哈哈！

再想想，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如何面对不如意，如何在逆境里自处，已然成为现代人的迫切课题。越来越多身边的人，包括小孩、大人在生活稍微窘迫时都似乎容易患上忧郁症，甚至于走绝路。我很感恩，凭借这些年轻时读过的文学诗词，在无路可走的人生低谷中，能想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然后停下脚步，抬头看看蓝天，数数流云。道路崎岖难行，举步维艰，找不到勇气、撑不住底气的危急时刻，仍能向苏轼先生借这“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勇气、胆识与毅力。然后，路走了过去。再回头一看：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当时貌似迈不过去的萧瑟坎儿，再回首，也无风雨也无晴。顺也好，逆也罢，就是一段路，平常心对待即可。读书不只是为功利，也怡情养性，安顿身心。突然想想，年轻学子如果能多少读点文学诗词，会不会就能和我一样，从古人身上抓点韧性、学点经验，而不至于陷入走投无路之窘，无法自拔？呵呵。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唐诗三千，均为杰作。最好的诗作呈现出来时天空水清、朴实无华；表面上平平无奇，实际上藏着天衣无缝的技巧。孟浩然的《春晓》便是其中一个极好的例子。大地回春之际，人们如何感受春天？诗人又如何写春天？春天里万象更新之相最直接表现在自然的变化：红花柳绿，景致宜人，探春访春者最直接也最容易看到春天。于是，诸如“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王维《相思》）；“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贺知章《咏柳》）；“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叶绍翁《游园不值》）等通过眼睛看到的春天胜景顺手拈来，比比皆是。

众所周知，人类认识世界，最直接的感官通路就是五官认知。五官直接感知外在的人事时地物，然后在把经验到的信息传输到大脑，进行信息加工处理。五官中，视觉是最直接的感官通路，也往往是人类首先依赖的。从视觉上来写春天的好诗因此不胜枚举。相对其他视觉中的诗作，《春晓》既无斑斓色彩，也无千姿百态的形容、比喻，除了朗朗上口，平平无奇。这是我原来对它的看法。

直到后来读台湾王永武老师的分析，才惊觉《春晓》的特点在于写诗的角度。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春天早上醒来，首先感受到的阵阵鸟鸣，而非天色，写的是早鸟鸣春，生气盎然；晚上听着连夜春雨，怜惜着在风雨中落下的无数落花，写的是暮春春雨连绵，落花铺地。几个简单的动词，带出在料峭春寒里居家“听春”的乐趣。一般诗人看春赏春，孟浩然却换角度，改从听觉来感受春天。

当我发现诗人不落俗套，不从引人入胜的视觉，反从另辟蹊径，从闻春鸟写春晓，听春雨念春花入诗时，才恍然感悟到这简单的20个字，四句浅白的五言绝句的神妙之处。王老师的点拨让我深受启发，更了解每一样传承多年的东西，不管是文学、风俗习惯，或者想法观念，必定是有其可取之处；如若自己无法理解，或无法看懂，最可能视觉个人视角的局限，无法领会而已。于是，我便不断自我提醒在自己出现盲点时，不妨从换个角度，从他人的角度审视情况，发现问题，尤其是寻找自己始终无法发现的优点，而不是武断地下结论。

原来，读诗也是拓达思维的好办法，嘻嘻！

木瓜诗是《诗经·国风》里的一首小诗。《诗经》乃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部诗歌总集，共收305首写于周朝时期的诗歌，按诗歌的体例和音乐分为风、雅、颂三种，作者多不可考，写作年代的跨度前后600年；国风则是《诗经》中的周代民歌，包括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约15个诸侯国的民间歌曲。这些民歌在内容、语言和风格上都很朴实，以活泼简单的语言和赋、比、兴三种表现手法来表达喜怒哀乐，寄托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国风里的很多名句后来也成为成语典故，如窈窕淑女、一日三秋、手舞足蹈、人言可畏、衣冠楚楚等，不下数百条。其中，也包括投桃报李。投桃报李典故源于诗经《大雅·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之句，比喻相互赠答，礼尚往来。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你赠给我果子，我回赠你美玉；不仅仅是为了报答你，更希望情谊长存。”“投桃报琼”与“投桃报李”不同，回报的东西价值要比受赠的东西大得多，体现的是更高尚的情谊，表现的是对他人对一己情意的珍视，其深层语义是：礼轻情意重，我当加倍奉还，否则难尽我心中对你的感激。虽然“投桃报琼”的使用频率远低于“投桃报李”；可是《卫风·木瓜》的普及程度却更高，是现今传诵最广的《诗经》名篇之一。这与诗的主旨：“友人馈赠，礼轻情重”有一定关系，“木瓜”作为文学意象的象征意义寄托华人传统文化和最值得期待，也最美好的人际关系。

与人相处时，我也很愿意助人。一则因为早年的甘榜生活体验，让我体验到鸡犬相闻，休戚与共，互相照应的甘榜精神的淳朴可贵；二则因为“教育更看重赚‘心’ ”的职业特征，举举手、开开口，为学生牵个线搭块木，或借借耳朵分享个人经验的，于我而言，是生活中的常态。完事之后，自己很快就忘。因此，如果收到来自年轻友人的答谢问候，我都深感汗颜，经常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即便真的确实做了些什么，也提醒他们无须回头，只需要把所得的善良种子接过去，送出去，让善良之花遍地开，让更多需要的人受益。但如今想想，应该就是他们深受传承自《诗经·木瓜》一诗，渗透入中华文化里的“优良传统”熏陶使然吧。如此一想，我也感到欣慰起来。

中华文化价值观讲求自省，处世为人都设身处地，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投桃报琼，从受益者的角度看饮水思源的重要，也是这样的一种文化原则下的思想。相对而言，英语里的一句谚语：Some fragrance always lingers in the hand that gives roses“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从施者的角度提醒“施者一样有福”，虽然角度不同，但也异曲同工吧。不久前，在FB上见一杰出年轻人在演讲中，对年轻学子点明 As you climb the ladder of success, to be kind and nice to people because you will meet these very same people when you have to climb down the same ladder，从赤裸裸的现实出发，从利害角度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人际关系。然而，我总觉得木瓜诗更可爱，“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的婉约与含蓄也更适合自己。哈哈！

突然想起大二时华文老师说过：腹有诗书气自华。如今想来，大概说的就是诗词文学对陶冶性情的意义吧。走过岁月以后，当年读过的诗词文学，原来不只是一分古典情怀，也深刻地影响自己为人处世之道，更在逆境的泥沼中拉了自己一把。

一点诗，一缕思，一束情，草记；一诗一世界，与你分享。

请上http://bit.ly/zb_mydzdgd，或扫描QR码，阅读梁海彬小说《没有地震的国度》续文。

小说每天清晨5时将在zaobao.sg更新连载，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