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欲展其雄心壮志,以补历史之残缺;欲揭示所蔽,以还其完整真相。


如此看来,吾人对新加坡开埠历史之认知,尚还有多少有待补缀与引证?


新加坡知名马来作家伊沙卡马里(Isa Kamari)长篇小说《悲君统治》(Duka Tuan Bertakhta)由陈妙华和温昌二位合译成华文,译笔朴实畅达,颇可领略马来文学的韵味。


历史的断裂与缝隙


历史常出现断裂与缝隙。《悲君统治》主要干线回溯新加坡开埠之初始。伊沙卡马里把“历史”打成碎片,还其原生形态。零碎残片借助于人物设计编缀成章,再借助于情节推展编缀成篇。精心布置的叙事结构使得人物之视角相互参照,交响共鸣。譬如步入画廊看横轴长卷。移步观照,焦点转移,走到最后闭目细想,潜文本不可小觑,竟是为家国历史招魂以探其真实的一首动人悲歌。作者用小说文本去探究,发现真实,重建记忆。他努力做到:一、从细微处进入民间体察草根民情的真实感受;二、由大事件升堂入室揭示王宫深院以及英殖民政府的本来面目。因视点移动产生阅读距离的变化,趣味无穷。


读者发觉:叙事者对伊斯兰教之虔诚在叙述过程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然则,怎么保持清醒的“叙事距离”以展示此小说的意图?做到了没有?


伊沙卡马里颇自觉。他用几组人物述说“整个事件”。王室之颓败与英殖民者介入,以及后续的发展应是小说之主干线路——小说以哈比诺看到的“独眼”收尾,意旨昭然若揭。但是,从一开始就起着连贯统合作用的人物是哈比诺。小说之主题透过对“政权性质”的审视,拳拳笔心亦没有忽略对“民间力量”的反思,其终极关怀正在于揭示:马来王权旁落乃至于丢失这个历史过程;同时作者有意加强它在历史上应有的诠释功能。且看作者怎么布置人物。


阿伊斯、苏丁和蓝利这三个稚气未脱的“眼睛”从开篇就出现,看到很多,直看到最后王宫颓败。哈比诺是他们的精神导师。他们的彷徨、询问、求助是属于“探知”的声音——他们从懵懂到渐懂。


哈比诺和瓦张铎两个一明一暗、一正一反,总相映交辉。哈比诺是神的使者。每当哈比诺出现,真主的智慧与慈祥随之而至。他的“声音”是一把引领的声音。哈比诺能“通应神灵”,能“预见未来”。他为自己越来越无法负担起保护信奉伊斯兰教马来人的责任而忧心。哈比诺之所言所为释出神秘的真实,不仅增加阅读的愉悦,并启发探索的方向。对民众,哈比诺给予支援和引导,对统治者,给予劝阻与勘正。


对历史的重新认知


然而,世俗世界毕竟难以用神迹去解读。政教是必须分开的,虽然,在理性与感性上宗教智慧确实给予我们正面的能量。伊沙卡马里虔诚的宗教情感有时候是不是跨越了界线?影响他对历史的认知与判断?或者,在作者的创作意识里哈比诺是智慧的化身?“盲者”的探路手杖?读者发现神迹并没左右“整个事件”的发展。哈比诺的存在是象征意义的,作者有意让他在叙事与诠释上展示“必需的”功能,然而带出的问题却有待商榷:宗教与史观交集并茂,在创作上可能走上歧路而迷茫不归。


瓦张铎专心致力于武术班。他想建立一支武装力量,以待有朝一日对抗英国殖民政府的统治。可是,他行事的动机是复仇与怨恨,欠缺整体计划,而且手段残暴。蓝利和马尔玛之死象喻瓦张铎的破坏性。瓦张铎与哈比诺相比,前者代表非理性的力量。努拉曼及时消灭“师父”——他代表并肯定马来武士的精神。有个场景饶富趣味。努拉曼跟踪阿都卡迪,夺回玉玺,登上皇家山,把玉玺埋在王陵。对于努拉曼,玉玺是神圣的象征,不容亵渎。明显的,作者否定了邪恶的张狂与滋长。纵观之,《悲君统治》是以和谐进取为叙事之基调,以智慧去开展对历史的重新认知。


莱佛士晚年的忏悔


对于英殖民者之描述,作者笔下绝不留情。莱佛士很在乎后人相信新加坡是他发现的。财富引诱和鸦片麻痹是莱佛士的手段,苏丹胡先与天猛公轻易被耍弄在他手中,签署了合约,同意新加坡作为东印度公司的贸易据点。作者甚至用完整一章,写莱佛士给哥罗福驻扎官的信,彻底暴露英殖民者的虚伪、偏见、唯我独尊、骄横跋扈的面目。有趣的是,莱佛士晚年发病,颇有不堪内心罪恶之折腾而忏悔思过。叙事口吻不无流露悲悯之情怀。这是作者笔下的特点:不留仇恨;而是以其襟怀与识见给予一面反顾的镜子,以便引领与匡正。


胡先甫出场就丑态百出。粪便、臭屁、苍蝇、乌龟——这些充满隐喻的设计都在丑化王室。英殖民地政府只把他当拉线木偶——上台扮演以蒙骗人民。胡先之痴肥臃肿的体型正是无能怯弱的象征。另一个象征马来王权崩溃的场景设计是:蒙咸炸毁苏兰王留下刻有碑文的碑石,轰然一响,东姑查理尔之王冠滑落。马来王权的兴亡原应是小说的聚焦点,却一变而成马戏团丑角。强烈落差的反讽,岂可能是历史合理的结局?


清醒客观的声音


蒙西阿都拉学习多种语言,视野开阔,思想不偏执。他告诫自己必须忠实地记录史实。他目睹苏丹和天猛公唾手献出王室之权力而甚感忧心,却也坦承没有见过与法夸尔、莱佛士那样具有同等才能与品质的马来领袖人物。蒙西阿都拉认为,马来民族因缺少“智慧”的指引,一直处在被外族控制的卑微状态。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圣经翻译成马来文。马来人误读他的苦衷,对他保持距离。他遭遇火灾,著作化为灰烬。他没有放弃,毅然决定继续撰写《阿都拉传》《新加坡大火》,重译《圣经》。不过,蒙西阿都拉却亦遭到发自内心的质问——自己对民族、对伊斯兰教的忠诚。


蒙西阿都拉对英殖民者的政治设计或没有哈比诺看得清晰透彻;哈比诺对蒙西阿都拉翻译圣经的质疑,也由于自己对伊斯兰教不二心之虔诚而有失偏颇。二者各有“盲点”。


阿都拉是叙事主干线上一把清醒的客观的声音。他的记录让后人对新加坡的开埠历史有比较丰富的认识。其实,说阿都拉是作者的化身也不为过。


有个场景显然寄托重要的信息:蒙西阿都拉看见海鸥。当蒙西阿都拉扪心回首且又放眼前瞻,若有所悟,这时候,“一只海鸥飞过,停在一棵冷杉上,望着蒙西阿都拉——那鸟似乎在点头”。随后他与哈比诺相遇并坦诚交流。哈比诺预见他死在往麦加朝圣的路上。这时候,他再次看见“海鸥站在哈比诺刚才坐着的石头上,那真主使者已不见踪影”。海鸥何以三番两次出现?是象喻:智者必然经过漂泊而越发坚定?或者象喻:众生有赖于智慧的启迪而超脱?海鸥这一个重要意象,在诠释结构上绝不能弃而不理。


击鼓悲歌


作者对英殖民者的虚伪与专横感到愤懑,对马来王室的无能与堕落更是笔尖如鼓点,尽情地嘲讽与鞭策。作者本于对自身族群的荣誉感,或又不免于击鼓悲歌:倘若马来王室以国土以人民为重,新加坡的开埠历史将何以收场?


《悲君统治》分小节叙事。各人物穿梭交替,往往产生比照或对弈的效果,而且节节推进、层层累叠,遂有“多重声音碰撞”之可能。又时而停顿与延拓,节奏变得缓慢。就其呈现技巧而言,亦缤纷多彩,譬如悬念、夸张、讽刺、隐喻、象征、反讽、歌谣,不一而足。孜孜矻矻之用心都在隐喻作者对“既成史实”不以为然。作者欲展其雄心壮志以补历史之残缺,欲揭示所蔽以还其完整真相。殖民者、马来王室、智者以及蒙昧之民众,四者之间有风浪的相迎与相拒。最后,或分出胜负,或彻底溃败,或渐了然于心,或悲叹回天乏力,其中包含许多曲折、许多野蛮,许多悲痛。如此,吾人对新加坡开埠历史之认知,尚还有多少有待补缀与引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