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 才能看见家乡的意义

旅台马华诗人陈大为生于马来西亚,目前任教于台湾台北大学中文系。

他说,离开家乡,才能慢慢看见家乡的意义和影响,在写作中重新认识它。时间会过滤很多东西,留下来的,念念不忘的,才是家乡的内核。

他受邀在来临的新加坡作家节作专题演讲。

诗、散文与论文构成旅台马华诗人陈大为的写作地图。

明年他将出版一本论文集,接着投入散文创作计划,然后才又回到诗。

距离上一本诗集《巫术掌纹》出版已经五年,对于下一本诗集,他说,或许2021年,但不急。

他要慢慢磨剑。

49岁的陈大为目前任教于台北大学中文系,出生马来西亚的他,成长于美丽山城怡保。

对他来说,怡保、台北都是重要的书写对象。

年轻时陈大为通过文学奖的试炼,名声鹊起,从新加坡的金狮奖、马来西亚的花踪文学奖到台湾联合报、时报与中央日报的文学奖,可说无往不利。至今他已出版四本个人诗集《治洪前书》《再鸿门》《尽是魅影的城国》与《巫术掌纹》,三本散文集《流动的身世》《句号后面》与《火凤燎原的午后》。

钻研诗学、现代华文文学的同时,陈大为也关心故乡马来西亚华文文学的发展,他的论述关怀广泛,著有《亚细亚的象形诗维》《亚洲中文现代诗的都市书写》《诠释的差异:当代马华文学论集》与《思考的圆周率:马华文学的板块与空间书写》等。

陈大为的诗文,有剑侠风骨,有气吞山河的历史感,调度古典意象随心所欲。

他是个武侠迷,自幼喜爱历史与武侠小说,最近编选《华文小说百年选》的时候,就分别在香港卷与台湾卷中收录武侠作品,正典化这一常常被“严肃文学”排除在外的类型小说。

这次受邀到新加坡参加作家节,陈大为要大谈武侠,此外也将分享城市空间与文学创作的关系。

金庸的武术是意象性的

问:谈武侠,想到的是最近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终于推出英文译本。据报道,在英语世界很受欢迎。中国功夫从李小龙到成龙,已在西方主流世界打出名堂多时,《卧虎藏龙》也把武侠带入好莱坞主流,可是为什么华文武侠小说一直迟迟没有被译介到广泛的西方世界?你认为这是文字与哲学难以转译的缘故吗?

答:金庸武侠在法文全译本之后,好不容易有了英文全译本,先不管它的市场接受度,光是翻译就是令人却步的大问题。

精神层面的“侠义”不难译,毕竟是思想和行为的综合表现,西方读者能够理解日本武士道,就能理解中国侠义精神,尤其拥有西洋剑客故事的法国,接受度应该最高。

我觉得翻译上最难的是武术。金庸的武术是意象性的,很多时候必须仰赖读者对中华文化的诠释能力,好比“乾坤大挪移”“亢龙有悔”“拈花指”等等,都跟哲学有关。如果把它们简化或改名,很多在中文版看来很迷人的武打动作便失去——由读者的文化修养自行填补或附加的——原有之魅力。

其实金庸那一辈武侠小说家,在肢体动作上的描述往往是适度简化和留白的,由招式名称和夸大化的内力来补白,原名“天佛掌”的“如来神掌”便是最好的例子,根本没有具体的武斗招式可言,神掌一出,立马毁掉半座丘陵。翻译的另一个难处在篇幅,够得上经典的都很长,其中有大量的武斗描写,阻碍了翻译意愿,非有超级毅力者,不敢为之。电影就不同,那是眼睛看的画面,至少打起来是热闹的。

台湾小说史武侠论述比重低

问:你最近编《华文小说百年选·香港卷》选了金庸与乔靖夫。如果梁羽生、黄易或古龙(他是台湾人,但台湾卷你没选他)的书迷向你抗议,你会如何解释?

答:我编选《华文小说百年选·台湾卷》的时候,以短篇为基础,台湾现代小说非常强大,武侠在台湾小说史的论述比重很低,甚至被排除在论述架构之外。

我觉得武侠小说应该要有它在正史的位置,台湾这几年刚好出现几篇很出色的短篇武侠,我选了沉默的一篇创意十足的《晚年》,足以跟其他现代小说并肩。当时没打算节选长篇武侠,所以古龙和温瑞安都没列入考虑。

香港的情况不同,武侠小说的质量惊人,几位大家的作品更不在现代小说之下,是非选不可的(不过香港短篇武侠寥若晨星,也写得不好,长篇节选是唯一的选择)。我从金、梁、黄、乔四人当中展开节选,努力找一段两万字左右可以独立出来的情节,武术上要打得精彩(而且可由此读出作家的武学理念和叙事风格),故事要相对完整,甚至能够独立成一幕,有形象,有高潮。

这不容易选。梁羽生和黄易的“一幕”往往太冗长又断不开,节选会出现截头断尾的残缺感,不得不放弃。金庸之外,我最喜欢的是乔靖夫的“狼派武侠”,充满逼真的武术和有说服力的肢体想象,他跟金庸在很多方面是不同的,可互补不足,分别象征现代武侠小说发展的两座里程碑。我并不在意读者会怎么想,即使被误解了,也不会主动去解释;除非有人来信或当面问起,才会略说个中原委。

“玄幻修真”与“国术流”

问:武侠小说曾风行华人世界,被大规模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漫画,不过近十年似乎锋芒不再。你认为武侠小说的百年会不会是它行将就木的最后时刻?

答:我这几年看了好些“玄幻修真”小说和动漫,也进行大规模的问卷调查和多次讨论,终于明白为何武侠小说在年轻读者群中逐渐失宠。

相较之下,玄幻修真是完全没有阅读门槛,叙事模式更贴近网游精神的新兴小说类型,它的高手能力位阶化、主角成长晋级化,还有不劳而获的丹药、宝物和捷径,无限夸大的战斗力,满足很多青少年读者。玄幻修真遂成这一代人的武侠小说,成为漫画、动画、影剧的新宠儿,直接威胁到武侠的阅读市场。武侠百年,大师或停笔或仙逝,乔靖夫的一支“慢笔”对抗不了排山倒海的修真浪潮,怎能不危险。

问:武侠小说创造想象的中原/中国,在大国崛起、反中情绪高涨的脉络下,这些因素是否影响读者对武侠的兴趣?据您观察,武侠小说创作现在有怎样的发展趋势?

答:大国崛起的问题,必须放在当代中国科幻小说和军事电影上谈。读者对武侠的感受很纯粹,以个人爱好为主,不再跟国族自尊或国力挂钩。当前中国大陆的武侠类型小说,除了玄幻修真一支,比较突出的还是“国术流”,非常讲究真实拳理和真实格斗的一路,是一群“有练过”的作者在经营的擂台小说。网络版的不少,但结集成书的有限。

问:众多武侠小说人物之中,你最欣赏哪一位?为什么?

答:不如改问我最喜欢的书吧。一是《天龙八部》,一是《武道狂之诗》。《天龙八部》反反复复重看了数十遍,很少小说能够写活这么多人物,连小配角都有鲜活的生命;武学想象很不可思议,场面十分热血。《武道狂之诗》是剑客成长故事的巅峰之作,劲道凶狠,令人血脉贲张,更让我思考许多武侠小说的内部问题,最后还写了一篇四万多字的论文去讨论它的突破性成就。

在家与不在家的差异

问:你的诗作有剑侠之气,你也说过要“以诗为剑”。此外你诗中丰富的历史元素,丰富的儒释道意象,是否也受到武侠小说的影响和启发?

答:你的观察基本正确,历史和武侠先后(分别)影响我的部分创作,到后来有时两者会相互融合。原本是养分,后来成了基因。当然还有其他怪力乱神的东西。以诗为剑,说的不是武侠,而是强调诗的气势,大气磅礡的语言和姿态。

问:你在台湾书写家乡马来西亚,从历史着手切入南洋史诗,接着聚焦怡保创作“银城”系列。对你来说,在家与不在家,书写起来,有何差异?

答:“银城旧事”系列比较属于原乡写作,“殖民者的城池”系列才较偏向怡保都市生活,至于真正以都市为主题的,是另一系列以后设理念来创作的“都市的积木游戏”,写我熟悉的台北。

“在家与不在家”是有差异的。离开家乡,才能慢慢看见家乡的意义和影响,在写作中重新认识它。时间会过滤很多东西,留下来的,念念不忘的,才是家乡的内核。像一颗种籽,用异地的土壤把它重新种出来,它不会是原来的样子,它只属于我一人所有,成为“我的怡保”。每个人的家乡在写作当中“再创造”,都是独一无二的。

一眼就看出才叫风格

问:去年你担任马来西亚花踪文学奖新诗组评审,曾提出接班人的问题,表示只能“勉强投一票”。你认为新世代的新马诗人应该具备怎样的特性?

答:花踪是寻找新人的最佳舞台,我非常期待能够读到一两首好诗。结果是勉强投了一票,说勉强,因为它缺乏原创性(有明确的灵感来源和师法对象),但整体上的表现相当出色。不投它,也没有第二首可投。

这些年,为了编选集和写论文的需要,特别关注后起的新手,可这一代马华年轻诗人普遍上都有面目扁平化的现象,读不出风格,更别说什么风格独特,也很少有令人惊叹的笔法。几年读下来,只找到两三个可造之材,有点少。

我觉得新人必须在取材方向和语言运作方面,发出自己的声音,看到别人没发现的东西,透过几首或一系列有计划的写作,打造出风格。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什么人写的诗,才叫风格。风格是一首诗的灵魂,能够成一家之言,原创性很重要,若是躲在他人阴影下写作,只能是学徙,成不了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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