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珍藏一块名表,近日发现房内抽屉遭撬开,名表不翼而飞。老神仙听罢默不作声,站起身来回踱步。良久,老神仙睁眼起身,在神龛前上香,然后拉着父亲轻声说了几句话,临走前,老神仙又拉住父亲的手郑重地说:“记得,要放人一条生路。”


住在六马路老厝大通间,30几个房客虽不乏南腔北调,但过半来自福建莆田各乡。大家战乱中南来谋生,孑然一身,也无甚长物,但神祗决少不了。


大通间正中位置立了神龛,供着观音、妈祖、财神、关公、土地等,佛道混杂,还夹带说不出名堂的民间神祗。一年到头,神龛香火不绝,总有各种节庆神诞排期上场,每天出门开工前与傍晚平安归来,房客会虔诚上香,也经常掷筊杯问卜。遇上天公诞、中元节等重大节日,大家就在五脚基及路旁办法会,满桌丰盛供品,荤素兼备,红蜡烛,巨型柱香,映照得空地上的老榕树也一片通红。


这时候,我们就会见到老神仙登场。


老神仙身高六尺,清瘦高挑,留着灰白短须,满脸沧桑,皱纹深烙,大家说他50许,却怎么看都像60岁老头。他登场时一身陈旧土黄色道袍,绣着阴阳八卦,一手持拂尘,一手摇着铜铃,绕着供桌念念有词,宽大衣袖挥动时,烛火明灭,释出一种神秘氛围。


房客们专注而虔诚地围站四周,从多年战乱挣扎过来,被生活重担压弯腰,对未来几乎没有期待,老神仙喃喃般经咒,却似乎给了大家精神慰藉。低沉乡音把大家带回遥远的乡土,人人脸上迷惘、伤痛、眷恋,像一具具灵魂已外游的躯壳。我们这群小孩此刻都不敢玩闹,不敬天不尊鬼神,在那个年代是大逆不道,事后挨顿鞭子绝免不了。那时候乡野传说盛行,我们都怕妖魔鬼怪,而能扶乩沟通鬼神的老神仙,自然从心底生出敬畏。


老神仙的庙就在对面后巷深处,两层高的狭窄木楼,经年照射不到阳光,感觉阴森,从来不敢靠近。八岁那年终于随父亲踏进了庙门。楼下是饭堂和厕所,非常简陋,近大门处立着四五尺高香炉,疏疏落落插着几根香。老神仙的侄子福弟引我们上了二楼,这福弟年近30,却染上鸦片瘾,还混黑社会,房客提到他时总是摇头。二楼较宽敞,大厅是神龛,几盏油灯点着,依稀看出道佛诸神分三层高低排列。老神仙着黑色长裤白衬衫,静静坐在左侧木椅上,仿佛也是神龛的一部分。


父亲是来问事的,奉上一篮礼品,原来父亲珍藏一块名表,近日发现房内抽屉遭撬开,名表不翼而飞。房客品流复杂,但多属乡亲,报警必将把事搅大,伤了和气,特来求神指条明路。老神仙听罢默不作声,站起身来回踱步,我意外发现不着道袍的他显得轻健,不一会他闭目盘腿坐在椅上,脸上肌肉不时抽搐。良久,老神仙睁眼起身,在神龛前上香,然后拉着父亲轻声说了几句话,我依稀听到七马路一间当店名号。父亲千谢万谢,临走前,老神仙又拉住父亲的手郑重地说:“记得,要放人一条生路。”


下楼来,福弟在候着,向父亲讨钱,父亲纠缠不过,塞了张十元钞票给他,压低嗓子说:“把鸦片给戒了吧。”福弟双眼浑浊无神,敷衍两句便匆匆连走带跑出了后巷。


后来,父亲确实到当店赎回手表,却不再提起此事,一直到父亲过世,我们都不曾听闻究竟谁偷了手表。我从此对老神仙充满好奇,经常缠着爷爷和几位老房客讲述老神仙的故事,逐渐拼出了轮廓。


老神仙姓刘,原籍中国江西省,年纪轻轻便遭遇拉壮丁,被逼参军,一场惨烈战役中全连死伤殆尽,他从死人堆里爬出,不想再回部队,也不敢返乡,便往南一路逃到福建莆田。他身无分文,饥寒交迫,流浪到乡间古庙讨饭,主持老道士孑然一身,于是收留他并传了衣钵。几年后老道士病逝,他继续为周遭乡里主持法事,也扶乩为人排忧解惑,颇为灵验,名声日隆。然而,日军南侵,战事日紧,便随乡里乘船南渡,落户六马路,一众捐资建庙开堂,20年间渐渐有了“刘神仙”名号,因乡音拼读,大家都习称他为“老神仙”。


九岁那年爷爷患病逝世,就在老厝旁搭棚办丧,格局与中元节法会相仿,只是神龛处摆放了个大红棺椁。停柩七日,老神仙天天都来念经,他坐灵前翻着道经念诵,偶尔起身绕棺摇铃唱诵。棚内非常闷热,我对生死尚无认知,跪坐灵前常是半昏睡状态,无聊时乘隙去翻道经,书页又黄又皱,透出一股檀香味,突然翻到一页有两句话用红笔划线标记:“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当场愣住,没发觉老神仙就站在身旁。


“明白吗?”老神仙的声音低沉而亲切,我慌忙合上道经,连连摇头。老神仙伸手指指天,又反手指着心口,再问了句:“明白了吗?”我怔怔没作声,他轻轻抚着我的头说:“将来你会明白的。”老神仙披上道袍,悠扬地念着经,这回我清楚地听出他反复念着“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声音里隐隐有种忧伤,却感觉非常非常遥远。


以后多次随父亲去探访老神仙,福弟会沏茶并奉上一些家乡小点心,他们常谈论家乡祖庙和祠堂的状况和修复,说着祖庙的后院被征地办了小学,某月发大水淹了大半农地,风灾又摧毁了谁家平房。话题多围绕家乡,有时来了几个同乡,场面就更热闹。爷爷和父亲这辈人,即使南来20年,他们灵魂的大部分仍困在哪个遥远的乡土,永远走不出来,而庙堂和老神仙是他们之间的纽带,一种认同,一种寄托,大家来此上香,膜拜同样的神祗,寻找家乡的感觉。


10岁那年的中元节法会依旧在老厝马路旁搭棚,老神仙却没出现,请了四马路道观的一个中年道士来主持,问父亲何故,他摇摇头不愿说。这年的法会似乎在匆促而有点草率中结束,老神仙始终没亮相。鬼月即将过去的一天晚上,老厝楼下咖啡店仍有几桌顾客,我们几个小孩坐在门槛上听丽的呼声方言武侠故事,突然有人问起老神仙,不少人猜他回中国乡下探亲,一个驾德士的房客肯定地说是生了病。


“谁说生病?他是受了伤!”隔桌有人插口,是对面头家陈的房客,30出头,双臂刺青,夜里常来咖啡店喝啤酒,听说是带字头帮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都敬而远之。他见大家不作声,把杯子往大理石桌面重重一敲,大声说:“他受伤时,我也在场。”


咖啡店顿时轰动起来,纷纷询问详情,他满脸得意,一边喝酒,一边讲述事情经过,口才虽远不如路边摊上讲古的,但也听得大家脸色发青。


原来老神仙侄子福弟乃帮派成员,利用庙宇充当帮派的秘密金库,藏匿一些不可告人的金钱收入。近日帮派大哥得到密报,获知福弟盗用金钱偿还赌债,便带了一班弟兄登门问罪。他们先派人封了巷子,不让人进出,到庙里揪出福弟,一轮毒打便招认一切,而这千多元在当时是巨款,老神仙即使倾家荡产也还不了,但老神仙苦苦哀求放侄子一条生路,发誓必定在半年内还清款项。帮派老大向来手段狠辣,不过江湖人对神道毕竟仍有几分忌惮,最后他掏出把尖刀扔在地上,要福弟自废一只手了断此事。福弟吓得浑身颤抖,跪在老神仙面前不断哭喊:“叔叔救命。”老神仙弯腰捡起尖刀,转身走到神龛前,左掌平摊,尖刀就猛地插在左掌心,“夺”的一声像把手掌钉在桌上。老神仙没哼声,忍痛拔出尖刀,鲜血溅了满地,此时他全身一颤,跌坐地上。帮派老大默不作声,取回尖刀,转身就走,手下也跟着撤了。老神仙性命无虑,但左手恐怕就此废了,得养个把月伤。


隔年正月初九天公诞,老神仙终于露面,他明显憔悴许多,道袍显得格外宽大,感觉他像挂在架子上的悬线木偶。留意观察他的左掌,确实像已残废,右手摇铃,左手翻道经很笨拙,经谶念诵到高昂处不像过去那么亢扬,反而隐隐饱含沉沉哀伤。法会结束,老神仙坐在椅上歇息,我溜进棚里把道经翻到“千江有水千江月”那页,抬起他的左掌放在书页上,我模仿他指指天,再指指心口。老神仙怔怔望着我,竟然呵呵笑了起来,这时父亲走进棚来,我赶紧跑出去。


老神仙自我牺牲保住福弟一只手,却最终没保住他的命。元宵节刚过去,福弟在酒吧与人冲突,被对方捅了几刀,当场毙命。一个房客到现场看热闹回来,向大家描述连镇暴警察都出动,命案涉及两大帮派火并,老神仙闻讯赶到,紧抱血泊中尸身嚎哭,还以头撞地,痛诉辜负兄嫂托孤,断了刘家血脉。有个房客感慨说,命数天定,老神仙法力再高,终究逆不了天。没人回应这番话,大家仿佛都有了心事,有人到神龛上香,有人推窗对着浑浊的圆月拉起二胡,家乡和运命往往就在不经意中如无根浮萍幽幽飘走了。


不久我们搬迁,再不久,六马路老厝连同巷子里庙堂一整片土地被征用,所有房子遭拆除,从此没了老神仙的音讯。


某日,六马路旧邻居上门派儿子婚宴请柬,与母亲谈起旧事,提及曾在四马路观音堂旁见到老神仙摆摊算命。周末午后特地到观音堂,却遍寻不获,一个算卦的中年男子说似乎有这号人,坐墙角从不主动招揽顾客,那是几年前的事,听说已经回唐山。墙角那个推拿的老头也不想多谈什么老神仙、刘神仙,却终于低声说:一手残废,老是咳血的,该是做仙去了……


这一天天黑得特别早,又下了阵骤雨,躲进商场呆到雨停,信步走到六马路。老厝、庙堂都已无迹可寻,路上一滩滩积水映着天际弯弯新月,心里有点失落,或许老神仙的那一整代人,跌跌撞撞一辈子,都没遇上圆满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