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你外婆说过的那句话,“从今以后,让我们都走出都灵风吹雪的日子吧!”
我相信,在去格勒诺布尔(Grenoble)的路上,你们在车子里已听到气象台的报告,说意大利都灵这边已经开始飘雪。我猜想,当你驾的车子沿着伊泽尔河畔,抵达法国东南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这个山城时,城里那四个名闻遐迩的圣诞市集,尤其是在维克多雨果广场的那一个,必定是游人如织,那个灯火亮丽的大舞台上,也许正在举行一个现场音乐会。
你外婆的家,其实蛮靠近维克多雨果广场的。喏,就在离广场不远的那个街口左转进入小巷子里,你们会看到那栋橘黄色的三层楼旧房子。当你们来到二楼最右边的那扇门前时,屋里的壁灯应该早已亮起温暖的色泽,墙角边那个吐着热气的燃气暖炉,正殷切地等着你们的到来。但不管是稍远的那条大街,还是这条小巷子里,想必已经白茫茫一片。那厚厚的积雪,肯定会让芸芸步履维艰,寸步难行。你可要牵好她的手。
你外婆的身子越来越差,你能把握时机,在佳节到来时和芸芸一同去探望她,我感到十分安慰。唉,只可惜当年,当你外婆赶到都灵时,你爸已经等不及,离开我们上天国去了。我记得,当时窗外正飘起零落稀疏的雪花,天地间交织着美丽和哀愁。今年,我决定留在都灵,陪你乔凡尼叔叔度过平安夜,你也知道前些日子,他才刚经受生命里最沉重的打击。
昨天深夜里,窗外刮起一阵阵的强风,我想起念中学放寒假时,独自在格勒诺布尔的西北角上了长途巴士。不久巴士沿着伊泽尔河畔,缓缓向东前行。在穿越老城区,绕过维克多雨果广场和市政厅大楼前面之后,巴士就转朝东北往勃朗峰下的度假小镇霞慕尼,一路直奔而去。夜里,我终于如愿以偿地依偎在你外婆温暖的胸怀里,听着过山风拍打在窗棂上的阵阵呼啸。一丝丝的寒气,穿透石墙上的缝隙,狡猾无比地绕过那褐色的燃气暖炉,冷不提防地钻进了我们的被窝里,直捣我那原是绮丽又温暖的心扉。
霎时间,我的双眼,似乎又被凛冽的风吹雪所覆盖!
是的,就像你小时候那样,我幼小的心灵,对人生也曾有过许多美好而荒唐的幻梦。比如,我想当像维克多雨果那样家喻户晓的大文豪,想当贝多芬那样了不起的钢琴演奏家,还想当那身着白袍,能够起死回生的主治医生。但此刻的我,却想起某个小说里一段很有意思的话。“我们应该把父母亲都当成一个真实的个人来看待,他或她,也许不见得是最伟大和最完美的,但总值得我们客观冷静地,感恩平和的面对。这个想法,有些人只放在心坎里不愿意说出口,一直没有具体的实际行动,但如果勉强仓促为之,也不见得就是个好主意。”
尽管小说这么写,我还是觉得,趁你乔凡尼叔叔搬过来之前,应该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并且让你知道多一些你爸去世之前,尤其是你还年幼无知的那段岁月里,我和他曾经拥有过的最美好的回忆。
●
前些日子,你带芸芸回来都灵探望我,说之前你们去了都灵郊区你爸和莎拉阿姨的墓地献花,还四处走走看看。你应该还记得,小时候,你爸带你去过的那个超大的赛车场吧,当时你一再恳求他让你和那位你很仰慕的法拉利队赛车手,拍张照留恋。后来,你终于如愿以偿,这和当年你爸在菲亚特汽车厂担任主管时,他的人缘和口碑,受到人人赞许,应该不无关系。
你爸不但勤奋好学,而且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他曾经向菲亚特汽车公司高层建议,应该在重大节庆的前夕,开放汽车厂的各个生产部门,让员工陪同家属们一同参观游览,这有助于他们了解自己的亲人在什么样的环境和氛围里,每天都尽心尽力的分工合作。他还建议,应该给那些单亲或破裂家庭的员工子女,有更多的福利照顾,比如除了颁发年终花红给他们的父母,也应该发助学金和年终节庆的额外花用给孩子们。他的建议后来都被公司接纳和推行,我们喜出望外,觉得那年的冬天,都灵街道上的每一棵圣诞树,都变得格外迷人美丽。
还记得那个刚过了元旦后的星期六早晨吗?当我们牵着你走进那个巨大无比的车厂时,你用力地摇撼着我的手,兴奋地说,将来你也想当汽车设计工程师,要设计出最棒、最受人欢迎的汽车。后来,你也确实曾在都灵理工大学念大一时,选修工程与设计,假期时在林葛托车厂有过短暂的实习。但这些年来,我发觉你的兴趣和强项,其实是在人事协调管理和心理咨询辅导,要不然,你不可能毕业不久后,就一口气出版人力资源管理技巧和自闭症辅导个案研究的两本专书。
我相信,你爸如果知道你敢于另辟蹊径,毅然选择转轨,走一条自己喜欢的人生道路,他应该感到自豪、欣慰。你爸绝不是头脑刻板僵化的人,他不会希望你是个只满足于优异的学业成绩,就沾沾自喜的书呆子。他自己在念高中时,就曾经代表学校去了有“欧洲硅谷”之称的格勒诺布尔,参加那儿的国际学生交流夏令营,和来自各地的青少年建立起珍贵的情谊。
说到你爸这个性格特点,芸芸倒有几分像他。从她诚挚的眼神和谦逊得体的言谈里,我感受到一股冬日里的温馨暖意,尤其是她对艺术的执着和追求,让我似乎看到当年那个对绘画艺术激情满满的自己。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开心地和你爸说你有了新女友,也许是我太高兴,说起话来竟然有点口吃。但我记得他的脸上,的确挂着欣喜的笑容,像当年你们父子俩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一左一右地站在法拉利赛车手身旁。唔,长大后,你更像你老爸,高挑帅气、和蔼近人,还通晓好几种外语。记得你外婆在格勒诺布尔和你爸初次见面时,他就能礼貌得体、从容不迫地用颇为流利的法语和她侃侃而谈,他们甚至还聊起了维克多雨果和司汤达尔的小说里的人物。
现在,你终于能走出心灵的阴霾,结识这个来自遥远的赤道女孩,我当然替你感到高兴。当年你念高中时,你爸不幸得了末期胰脏癌早逝,虽然你最终放弃工程学,但你也没让他失望,拥有商业管理和心理学的双学位,还获得到西班牙的交流奖学金,在巴塞罗那大学的研究院,深造和游学。那段日子,虽然你不在我身边,但每次接到你的电话,不只是我,你乔凡尼叔叔和莎拉阿姨都很开心,感到十分安慰。
●
你爸去世后,你外婆担心我周末如若还过去霞慕尼的民宿帮忙,不但会剥夺我想继续作画的愿望,还会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味与悲伤。考虑再三后,她觉得自己年事已高,身子又越来越差,终于把那个她一手建立的民宿结束营业,搬回格勒诺布尔和你舅舅一起住。
我记得,那是个初冬凛冽的清晨,我把钥匙交给前来接收民宿的新主人,那是一对温文有礼的中年日本人夫妇。接过钥匙,他们向我一再道谢,鞠躬再鞠躬,还说希望我将来能到日本游玩。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残雪未融的梯级,来到你外婆的跟前,发觉她的眼眶湿湿,眼角的皱纹就像那挂着雪花的小枝桠。突然她伸出双手,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我们无言地站在堆满积雪的小路旁好一阵。后来,她握着我那逐渐冰凉的手,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从今以后,让我们都走出都灵风吹雪的日子吧!霞慕尼,就让它永远成为你们最美丽的回忆。”
我想,你该明白,你外婆说的“你们”,是指谁吧?
其实,好长的一段日子,乔凡尼顶多也只是在周末才会从科莱尼奥(Collegno)过来都灵,看看他那栋陈旧不堪的老屋,然后顺道也过来探望我。其实,科莱尼奥距离都灵,只不过是九公里,自从你莎拉阿姨得长期住在都灵综合医院附近的那家精神疗养院,乔凡尼就经常开车两地来回跑。坦白说,我很想向他建议,反正科莱尼奥已经日渐没落,人口不断的锐减,连仅有的一家精神病院也关闭了,何不把都灵的老屋修一修,搬回来这儿住,但他总是摇头叹气。
去年某个初夏的午后,乔凡尼去看过莎拉后,又过来串门。他坐在院子里那张你爸坐过的木椅上,若有所思地仰望着湛蓝辽阔的天空。我煮了一壶你爸和他都爱喝的咖啡,轻轻地放在那张木质纹理依然醒目的圆桌上。然后,我们一起慢慢啜饮着香气四溢但有点苦味的咖啡。你爸生前种的那几盆金盏花,历经春夏秋冬,几度花开花落,仍然姿态优雅地迎风摇曳,这使我更怀念在霞慕尼和他一起度过的难忘日子。
沉默好一会儿,乔凡尼终于放下手里的杯子,和我聊起莎拉最近的病况。
你大概也知道,自从你莎拉阿姨的病情急遽恶化后,乔凡尼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过来都灵时,还愿意特地来看我,我心存感激,也很了解他的愁苦与焦虑。就像四年前,你考获硕士学位后,得知伊玲娜不幸罹患末期乳癌,你毅然放弃原本可以留在巴塞罗那大学的教职,赶回都灵的综合医院,陪伴她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椎心泣血之路。你当时心情的晦暗低落,那种无以名状的悲痛难当,我肯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不瞒你说,即使是现在,每当回想起伊玲娜最后弥留的模样,我还是禁不住要悲伤落泪。多好的一个邻家女孩啊,二战期间,发生纳粹大屠杀事件,她的父母和兄弟都惨遭杀害,一夜之间,年纪小小的她竟成了举目无亲的孤儿。后来,她虽得到有心人的营救和收留,但她自小就在那对性情孤癖的老夫妇家中过着刻板教条式的生活,总是郁郁寡欢,脸上少有灿烂的笑容。但每当她偷偷溜进我们家,尤其是进了你爸的书房,和你一同坐在那琳琅满目的书架下看书时,她简直就像变成另一个伊玲娜。连乔凡尼和莎拉来我们家串门时,也忍不住说这小女孩长得真可爱,太讨人喜欢,莎拉还挺认真的说,干脆就认她做干女儿。
其实,最让我们开心的是,那对孤癖的老夫妇后来也默许了伊玲娜过来我们家。你们两人长大,老夫妇也认可和允许你们的正式交往。我发觉,每当你面对困难的抉择时,伊玲娜总能给你最贴心的鼓励,让你安下心来,然后慢慢理出一条思路。可惜造化总是弄人,她却得了乳癌,开刀时又感染脑膜炎并发症,年纪轻轻就魂归天国。有好长的一段日子,你都没再结交新女友,陷入你爸去世后第二次人生的低谷。后来,你独自到欧洲各地游历和讲学,说要把心神寄托在人生新的“充电”里,但我深知你其实还没整理好自己哀伤的心绪。如今你能敞开胸怀,有了心仪的新女友,总算让我如释重负。
今年3月初,你说要去日本旅行,并探望在3.11地震海啸时家破人亡后搬去和外婆一起住的日本友人。当时我还误以为你终究能拨开心中的阴霾,走出情感的迷雾,结交一个日本女朋友。后来才知道,你其实是机缘巧合地在东京上野火车站的月台上,和这个笑容可掬、长发披肩的赤道女孩又再“几度重逢”。你说,就在前一天,你们很偶然的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草间弥生美术馆里,另一次是在那名叫樱守屋的料理店里吃晚餐时。但你没想到,第二天她恰好也要到上野站转搭新干线到东北的仙台,结果你们又碰面,于是两人就在月台上聊开。
或许,这就像你外婆曾经对我说的,缘分到来时,要挡也挡不住!
●
前两天,乔凡尼又过来串门,他低头瞅着那几盆在冬日里全无花苞的金盏花,突然抬起头来对我说:“能否看到花开花落,好像也要看缘分!”当时,我不禁想,当年要不是你爸在格勒诺布尔的那个画展上,对我一见倾心并展开攻势,而我也欣然接受,我的先生就会是另一个人,但就会是乔凡尼吗?我也说不准。
没错,当年我在格勒诺布尔举办我的个人画展之前,乔凡尼比你爸更早认识我。直到最近,每当他从科莱尼奥过来都灵,顺道来我们家串门时,他总是欲语还休。唉,我觉得,我们大人呀,有时不也像小孩,有太多的想望和顾忌填塞在各自的心里,有些人偏偏在时机成熟到来时,竟像泄气的气球,那股热情和冲劲毫无缘由地萎缩和干瘪了。还好你爸虽然性格温和,但一旦决定想做的事,就会义无反顾的勇往向前,毫不犹豫。当年他学有所成,准备踏入职场,菲亚特汽车厂和标志汽车厂都给出很吸引人的待遇和薪酬,他虽然征求我的意见,但他可没有因为爱人是法国人,轻率地投进标致汽车的怀抱。
这么一想,乔凡尼在莎拉得了精神病的那段日子里,每当我们过去科莱尼奥探望他时,他何啻形容枯槁,还有点语无伦次。他那对干涸凹陷的眼窝和空虚涣散的眼神,看了真叫人心痛不已。当时你还小,虽然跟着我们过去探望乔凡尼叔叔,但怎么可能理解大人那复杂纠葛的心情呢?你还不断问我们为什么没见到莎拉阿姨,其实,她就住在离火车站不远,那个紧挨着契尔沙公园的精神病院里。
哦,这世上,在每个人的心中,总会有一些难言之隐的秘密,有些人因此一辈子苦不堪言,但有些人却能开朗舒坦地面对充满挑战的人生,甚至可以让这些秘密转化为推动自己和别人的动力。我很肯定,你爸和伊玲娜就是这种人,只可惜一个在你念高中时,很不幸的就和我们说拜拜,另一个却这么年轻就被召回天国去。
不过,不瞒你说,自从听到你结交了芸芸,乔凡尼好像能比较从容自在地过来我这儿。
你爸和乔凡尼当年都是都灵理工大学的学生,只是念的院系不同。你爸读的是机械和车辆工程,乔凡尼则是市场管理和行销。大学毕业之后,乔凡尼进了菲亚特(Fiat)汽车公司的行销部,不久升上经理的位子。你爸由于对汽车设计,兴趣日益浓厚,决定先投身到著名的宾尼法利纳汽车设计公司当实习生,借此机会向法拉利跑车的设计大师学习。
后来,在乔凡尼的大力引荐下,你爸也加入菲亚特汽车公司的设计工程部门。其实,你莎拉阿姨也可以说是你爸的同事,她是宾尼法利纳汽车设计公司接待处的职员,也是大家所公认的大美女。但她个性内向害羞,腼腆而内敛,处事也有点小迷糊。你爸加入了菲亚特汽车公司后,就把她介绍给乔凡尼认识,他也可说是他们的“媒人”。
念大学时,你爸和乔凡尼不但是住同一栋宿舍,还曾经是同房呢。不过,乔凡尼比较好动,喜欢健行和爬山。大三那年,在乔凡尼的一再劝说和邀约下,你爸同意考完最后一张试卷后,陪他一起到霞慕尼旅行,他们还打算登上勃朗峰。可你爸在出发前夕,偏偏胃病发作,结果乔凡尼决定独自上路。他就是在下榻于你外婆经营的那间名叫“风吹雪” 的民宿时,和我初次见面的。
●
我还记得,那是个雪霁寒轻的午后。当时,我站在一张松木椅子上,垫高脚想要把那幅取名《峰回路转》的新画作,挂在接待处柜台后头的墙壁上,这个自称乔凡尼的年轻人,在你外婆帮他办好入住手续后,抬头朝着我那幅画凝望好久,然后颇为兴奋地对我说:“啊!那应该就是我要去攀登的勃郎峰吧?”我微笑地点点头,发觉这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嗓音还挺洪亮的,两撇浓眉下的那一对大眼珠,格外炯炯有神。
隔天一早,用过早餐后,乔凡尼就退房,听你外婆说,他离开之前频频向她打听我是谁,叫什么名字,还说登勃朗峰后还想回来在“风吹雪”多住一晚,希望到时能见到我。后来,我们并没有再见面,因为我接到一个好消息,那个由法国标致汽车公司和意大利法拉利跑车制造商联合赞助主办的绘画比赛,我的参赛作品《都灵风吹雪》,获得第一名。那个周末一大早,我就赶过去格勒诺布尔,准备参加星期一的颁奖礼。
说起格勒诺布尔, 那可是法国大文豪司汤达尔的故乡!《红与黑》,或许你也有读过吧?
你爸大学念的虽是工程,但他从小就很喜欢阅读文学作品,中学和高中时不但读了但丁的《神曲》和薄伽丘的《十日谈》,还读过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和司汤达尔的《红与黑》。大三那年,他因胃病发作没有陪乔凡尼去霞慕尼爬勃朗峰,但大学毕后,他又独自去一趟格勒诺布尔。我说过,他第一次去格勒诺布尔是他念高中时,代表学校去参加在那儿主办的国际夏令营,这一次,他说是为了特地去参观司汤达尔纪念博物馆,还有那雄踞在伊泽尔河北岸山丘上的巴士底堡垒。他说,司汤达尔曾经如此感叹:“我没有能力描述在巴士底堡垒上享有的美妙的、随着脚步移动而变化的景色。”既然如此,他怎能不慕名而去呢?
你爸就是在司汤达尔纪念博物馆里,我的个人画展上,和我初次邂逅,并且一见钟情。
至于标致汽车,大家都知道那是法国著名的汽车品牌,就像我们意大利的菲亚特汽车公司,历史悠久,曾经风光一时。芸芸既然懂中文,应该知道Fiat其实有不同的中文译名,不过,说“菲亚特”人们会更熟悉。去年,我在巴黎的某个国际画展上,听到来自中国的一位画家朋友说,南京也有家中外合资的菲亚特汽车公司,她觉得如果把“Fiat”翻译成“飞霞”,那就更富有诗情画意。这么说来,当年“菲亚特”在欧洲,确实曾是家喻户晓的汽车品牌。为了满足消费者对低端家用车的需求,“菲亚特”还曾推出由设计师乔治亚罗所设计的名为熊猫(Panda)的经济型家用轿车。你爸就曾经是乔治亚罗的设计团队里的一分子,负责“菲亚特”和大师之间的协调与沟通。
说起来还挺有趣,那个团队设计的方头方脑的汽车造型,反倒让熊猫汽车显得与众不同,让人耳目一新。你爸说,当年他们设计和开发的塑料保险杠,以及大面积侧面防擦饰板,再配合独特的双色车身,颇讨人喜欢。不过,人总是不会满足的,总是不断追求更新颖、更富创意的设计。到了2003年,“菲亚特”的熊猫车,终于正式停产,成了意大利汽车业历史里的“稀有品种”。两年前,你不也把你爸那辆用了一辈子,再传给你的菲亚特Fiat 127给注销了,换成现在这辆菲亚特Fiat 500。我记得双12晚上,你还说过,将来也许会改用法国标致汽车呢,因为你觉得它的性能挺不错。
我想,你老爸是个很开通的人,他是不会介意你驾什么牌子的汽车的,但安全第一才是最重要的。你还记得那个超大的林葛托汽车厂吧?你爸其实也曾在那里实习过,听说后来那工厂关闭了,改建成一个集音乐厅、剧场、会议中心和商场于一体的大酒店。还好工厂顶楼的试车跑道,几乎完好无损地被保留下来,我记得乔凡尼和莎拉结婚时,他们还特地登上那顶楼,在那宽敞的试车跑道上,拍照留恋。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莎拉阿姨离开我们,已经有半年。
你曾经问我,莎拉阿姨为何要选择在都灵的那栋老屋里轻生,难道她对在科莱尼奥的生活,毫不留恋,记忆里全是一片空白?我想,即使是你爸还活着,他也无法给你一个很明确的答案。但我记得他曾说过,都灵的那栋老屋,是乔凡尼他爸临死前才决定留给他儿子的。他爸生前极力反对乔凡尼和莎拉的婚事,认为莎拉只是个学历很低的柜台接待员,对她自己的家庭背景又总是讳莫如深,怎能配得上他儿子。你爸觉得是他撮合乔凡尼和莎拉,因此曾经很努力地想劝服乔凡尼的父亲,但他就是不肯让步,还派人去调查莎拉的父亲是否和当年的大屠杀有牵连,结果查出莎拉的父亲因贪腐和欺诈罪而坐过牢,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因此反目成仇。
你爸说,科莱尼奥是乔凡尼和莎拉的定情之地,莎拉很喜欢那里慢活的生活步调,尤其是喜欢小城的宁谧氛围。因此,他们结婚之后就搬去科莱尼奥住。乔凡尼他爸去世后,他们也没打算想搬回去都灵的老屋。也许,我是说也许,那栋老屋里有太多令他们感到痛苦和难堪的记忆。但我深信,他们对人生都有过美丽的憧憬和追求。至于快乐和幸福,对他们来说,也许并不在于是否能多拥有一栋屋子。
但你爸永远都不知道,那天,当他和乔凡尼在科莱尼奥精神病院的走廊上,悄声地谈着莎拉日益严重的病情时,就在那戒备森严的病房里,你莎拉阿姨突然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臂,瞪大眼珠,激动地对我说:“卡米尔!你相信吗?你相信吗?要不是我怀第一胎时,医生发现我子宫长了肿瘤,替我做子宫切除的手术,我也能生一个像马里奥或伊玲娜那样讨人喜欢的孩子的!”我无言以对,只能含着泪频频点头,然后将她瘦弱无比的身躯搂到胸前,紧紧抱住。
现在,每当想起这件事,我仍会忍不住泪流满腮。
哦,乔凡尼说过了圣诞节,迎来新一年后,他就会明确的告诉我,他是否会搬过来住。你和芸芸再回到都灵时,我也一定会把想对你们说的话,和盘托出。我还记得你外婆说过的那句话,“从今以后,让我们都走出都灵风吹雪的日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