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跟邱说我是个有罪的人,而且是罪无可赦。我犯了罪,等同杀了人。就算用一生来忏悔,一切也不可能重来。
一、身体内的毒种子
从一开始,我体内就埋下一颗有毒的种子。我几乎用了半辈子的岁月寻找解药,希望有一天能够摆脱它的辖制,能够自由!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越来越相信这种毒是没有解药的。它的毒素一点一点地扩散到我的全身,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默默地等待着毒发身亡的那一天。
所以,领取30年长期服务奖那一天,当我受到众人的祝贺时,我丝毫不觉得那是一个荣耀。校长把那个淡黄色A4大小的信封递给我,笑着感谢我对教育界的付出,还说:“林老师在这个岗位上坚守了30年,她的贡献我们都铭感于心。”过后,很多同事过来跟我握手。那位去年刚从教育学院毕业的陈老师还递了一张她亲手做的卡片给我。卡片的背景是湛蓝的天和洁白的云,一望无际的天空就只有一只海鸥坚持飞翔。“您就像这只海鸥!”她笑着说,我读到她眼神中真诚的善意。她没解释我像这只海鸥的原因,但我相信,她的意思跟我的诠释和感受是不同的。望着这只海鸥,我只觉得那是无尽的孤独、疲惫和迷茫。
如果说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我想,唯一让我引以为豪的是我与这颗有毒的种子共存了20多年,竟然还没有发疯,那是很不可思议的。邱,我的先生知道我身上有一颗毒种子,他甚至发现这颗毒种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生根发芽了。近年来,我失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每每揽镜自照,我只能用“形容枯槁”来形容我自己。因此,有好一段日子我甚至不敢照镜子。我常常跟邱说我是个有罪的人,而且是罪无可赦。如果是犯错,可以改过;如果是欠债,也可以偿还。但我是犯了罪,等同杀了人。就算用一生来忏悔,一切也不可能重来!一开始,邱劝我辞职,他说我是太累了,才会胡思乱想。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我离开我的工作岗位,我的“病”就会好。他竟然以为我是病了!难怪他一直劝我去看心理医生。为了这件事,我们吵了好几次。我很肯定地告诉他我不是患了忧郁症或者神经病,我只是无法原谅自己。
邱还是硬把我拖去看心理医生,就在我拿30年长期服务奖的这一天。那位女心理医生长得美丽而亲切,说话慢慢的,很有耐心。我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椅上,她给我泡了一杯花茶,还播放柔和的轻音乐。
“这茶好喝吗?我加了一些薰衣草。你喜欢薰衣草的味道吗?”
我确实很喜欢那种清香。她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邱问我,看了心理医生之后感觉如何。我其实不记得我跟心理医生谈了什么。我唯一记得的,是医生给了我“抗忧郁”的药,以及她办公室里那淡淡的香气。邱却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他似乎迷信药物能够“救赎”我,因而每天督促我吃药,并鼓励我按时去“复诊”。我不排斥看心理医生,但我再次跟他强调,我没有病,我也不记得我在心理医生那里说了什么或听了什么。我在自己面前,也常假装失忆,甚至很努力地将“过去”从我的生命中拔除。如果人能够全然忘记过去,多好!然而,很多的事情,越是想要摆脱,那印象、情景、绝望的瞬间就越是难以磨灭。
我记得那一天特别冷,会议室的冷气咄咄逼人。校长、两位副校长,好几个部门主任一字排开地坐在长长的会议桌前,他们的脸部被冻僵了,挤不出一点表情。长桌的另一边,只有一个叫郭群飞的中三学生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据说他的父母早就不知去向,目前他跟奶奶一起住。学校已经传召他的奶奶过来,但大家等了将近30分钟,她始终没来。若干年后,我才知道他奶奶那天为要赶来学校,匆忙间摔了一跤,摔得很重。那个年代没有手机,等联系上学校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一切也成定局。
我是在会议快结束时才被请到会议室的。那时我还是个新老师,这种重要的会议一般轮不到我出席。然而,就因为我是那郭群飞的班导师,校长后来还是把我召进会议室,要听听我对郭群飞的看法,是应该开除他,还是再给他最后一个机会。郭群飞也许不知道,当时对于是否开除郭群飞,领导们在会议之前已经投票表决。票数是五票对五票,我“神圣的一票”,竟然足以决定郭群飞的命运与生死。
我第一次看到郭群飞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郭群飞,他不是向来嚣张跋扈,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吗?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充满着轻蔑和挑衅。我每每踏进他们那一班,总要祈祷再祈祷,希望郭群飞不要有什么惊人之举。他偶尔逃课不来,那一天简直就是我的幸福时光。我多么希望他永远不来!有一回上华文课,班上有一个同学不知何故惹怒他,他竟然蓦地站起身二话不说抬起自己的椅子往那同学身上扔去,我还来不及阻止,就看到另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被椅子砸到头,流了很多血。这件事令我受很多委屈,还要写一大堆报告。因此,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郭群飞能够在我班上消失。我深信只要他在,我就不会有好日子过。现在,我竟然掌握“生杀大权”,我当然不愿意他留下!我告诉领导们,这种学生,成天打架闹事,还扬言要当杀手,我觉得留他在学校是十分危险的事,他随时会给其他同学带来灾害。我毫不思索,也没有一点犹豫地建议学校开除他。
他大概也猜到我的决定,整个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他低下头,咬了咬自己略厚的嘴唇。当校长宣布开除他的时候,他迅速背起破旧的书包潇洒地走出会议室,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抬起头看任何人。
会议室的冷气更冷了。
我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没想到校园中陆续传来关于他的消息。据说他被开除之后没多久奶奶就与世长辞了。他一个人没有书读,也没有工作,生活颓废潦倒,还去偷窃、打抢德士司机,结果坐牢,被判鞭刑……很多年之后,最后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是他跳楼自杀的事。他在学校虽一直被标签为“坏学生”“烂苹果”,但他自杀的消息一传开,很多同情他、袒护他的声音就出现了,一些教过他的老师也开始回顾过去。不久,我听到同事们说是因为我不肯给他机会,才把他逼上绝路。如果把他留在校园里,起码还有老师和同学开导他、帮助他,他再怎么糟糕也不致丧命。我成了间接逼死他的凶手。我不敢为自己辩护,可是当初,我只是一个年轻的教师,我怎么会想到他被开除之后会有这样的结果?我把一个年轻的生命推入黑暗的深渊之际,我仿佛也被重重地击了一掌。那颗有毒的种子就在此时植入我的身体,在我的生命中扩大成黑影、鬼魅,掳掠我的意志,夺走我的喜乐,撕碎我的希望和梦想,摧毁我一生的幸福。我从此睡不安稳,不是失眠,就是发噩梦,因此常常头痛、胃痛。为此,我申请一年无薪假。休息一年之后,我转到另一所学校去,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但郭群飞的脸孔,仍时时出现在我的心里、梦里。想起时,心里总会隐隐作痛。
二、少年记者学会
下午,上完最后一堂课,原本答应邱去心理医生那里复诊,碰巧少年记者学会的主席楚楚和副主席倩云有急事来见我,因此有合理的借口取消我的预约。一下课,我就赶到学校图书馆最里面视听室旁边那间小小的会议室。楚楚和倩云已经在等我。她们见到我非常兴奋,楚楚说他们已经找到采访的对象,也拟好接下来的采访和报道计划,连受访者的资料都已经收集得差不多。惟受访者近期要出国演讲,必须在他出国前与他安排采访事宜,所以急着要我审定计划书。
我接过楚楚的计划书,仔细阅读。受访者是一个叫保罗的前吸毒者,自幼生长在一个问题家庭,父亲是私会党徒,母亲嗜赌如命。他年轻时误交损友、抽烟、文身……在好奇心驱使下,开始吸食大麻和白粉,还因为缺钱用去抢劫,结果被判入狱,并施以鞭刑。出狱后,他仍不知悔改。有一天,因为嗑药,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竟然从15层楼高的大厦跌下来,却奇迹般大难不死。现在,他成了戒毒中心的专业辅导员,四处宣传毒品的危害,劝勉青少年远离毒品,珍惜生命。
“这个保罗的确是个传奇人物。”我说,一边上网查看保罗服务的机构“葡萄树戒毒与辅导中心”的背景,确定是一家受承认的机构,才允准他们的建议。
这保罗实在太幸福,世界上犯了错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获得新生,上天竟然这么眷顾他。我不禁想起很多年前我那不幸走上绝路的学生。
见到保罗,是三个多月之后的事。那时他刚刚从印度尼西亚回来。楚楚她们知道他坐轮椅,行动不便,原本想约他在他任职的“葡萄树戒毒与辅导中心”见面。“这样我们可以顺便参观戒毒所,我们从来没去过。”倩云兴奋地说。我和其他的会员其实也很想到戒毒所看看。
保罗却不让我们去,他说那里还有很多学员正在戒毒,戒毒的痛苦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一来他担心会吓坏我们;二来,学员也不希望让人看到他们痛苦狼狈的样子。最后,我们约在戒毒中心附近的一家咖啡座见面。
保罗到得早,我们来到咖啡座,一眼就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穿着黄色衬衫,身材略胖,头发稀疏得几乎是光头的男士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座位。从外表上看,很难猜出他的年龄,然而,单凭他脸上从额头到鼻翼之处一道明显的伤疤,我们就猜到那肯定是保罗。我和同学们过去跟他握手。接下来,由楚楚带着四个记者学会的会员跟他访谈。我则坐在另一张小圆桌喝咖啡,与她们之间隔了一个座位。
“那一年,我因为服用过量的迷幻药,又喝酒,吸食强力胶,才会失去理智,从15楼坠下,跌在一辆汽车的上面,那辆车都被压扁了。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好像睡了一觉。可没想到,一觉醒来,全身都不能动。医生说我身上的骨头断了好几段,只剩下一个头没事。我当时痛苦至极,简直是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洪亮,隔着一张桌子,我还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在医院住了十个多月,医生说我可以出院回家了。可是,我怎么回家?我根本没有家,也没有家人。跟我一起鬼混的那些猪朋狗友早就不知去向。我连下床上厕所的能力都没有,我一个人要去哪里……”
保罗说着他的故事,我喝着我的咖啡,一边恍恍惚惚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着什么。待回过神来,保罗已经说着他在戒毒所的经历。他说毒品真的很可怕,很邪恶,哪怕他已经得到惨痛的教训,他在戒毒所中念念不忘的,却还是它们。
“那你怎么抵挡毒品的诱惑呢?”倩云问。
“爱和恩惠吧!这两种力量比毒品的力量大一些。是我的导师们救了我。我的行动不便,他们不辞劳苦地照顾我的起居饮食。我给他们添了很多的麻烦,为了照顾我,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时间安排都必须调整,但是他们却一点怨言也没有。我这一生,烂命一条,从来没有得到过温暖,来到戒毒所,第一次感受到爱和关怀……”
保罗后来再说些什么,我就没有听清楚了。我旁边的座位来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少女,她们一边共享一块蛋糕,一边有的没的在聊天,主要的话题是毕业之后要上初院还是去理工学院。由于座位之间距离靠近,她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她们正处于作选择的年纪,前面有很多路可以选择,但这也不容易,有些人就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而耽误了一生。
良久,楚楚过来跟我说他们的访谈结束了。我随着楚楚过去向保罗道谢,保罗也跟我说谢谢。我要去结账,他说已经付了。
“这怎么可以?你愿意接受我们的访问,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不!林老师,我应该感谢您。”他坚持。我也没办法,只好再三向他道谢。
楚楚、倩云她们晚上都要上补习课,我于是在咖啡座外面简单地交代访谈之后的任务,就让她们各自离开了。回头一看,保罗竟然在咖啡座的另一扇门外等着我。
三、大马士革路上的奇遇
“林老师,您一定不记得我了!”保罗推着轮椅过来,声音有点颤抖。
我仔细地凝视他,当了30年的老师,过几年就要退休了,我教过的学生实在太多,一时间根本想不起他是我哪一届的学生。
“林老师,我是郭群飞。”
“你——”
我不敢相信地把他看个清楚,除了那略厚的嘴唇,他完全没有郭群飞的影子。这些年,我过得浑浑噩噩,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这是一场梦吗?保罗就是郭群飞?郭群飞还活着?
保罗微笑着说:“老师,我的样子变得比您还老,您当然认不出我。”他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
“我真的是郭群飞,现在改了名字,叫做保罗。”
“嗯,郭群飞……”我万分错愕,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林老师,像我这样的学生,我想您是记不起来的。我刚才也还在犹豫,要不要跟您‘相认’,面对每一位教过我的老师,我都非常惭愧。但是后来想想,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一定要跟您说声对不起。”
“你……你跟我说对不起?” 我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撼和激动。我没有忘记那一年,在会议室里,我对保罗的伤害。我为此内疚、自责了一辈子,我又如何能够接受他的道歉?但是,他不是死了吗?我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保罗吗?为什么会变成郭群飞?
保罗告诉我,当初的报道只说他从15层的高楼掉下来,伤重被送入医院加护病房。他清醒过来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了,媒体大概都忘记他。因此,有关注这则新闻的人,大概都以为他后来死了。坠楼的时候,他刚从牢里出来,生活穷困潦倒。一个没有家人、朋友,也没有目标和方向的人,是绝对有理由自杀的,大家以为他的坠楼是自杀的行为,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保罗接着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2000多年前,有一个叫扫罗的法利赛人,为了维护传统犹太教信仰,极力迫害当时的基督徒,手段极其凶残狠毒。后来,他在前往大马士革的途中,突然有强烈的大光从天上照着他,使他扑倒在地上。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感觉有人拉他的手,领他到大马士革。有三天的时间,他完全瞎了,直到后来有一个叫亚拿尼亚的人找到了他,把手按在他的身上,帮他祈祷,他的眼睛顿时好像有鳞片掉了下来,这时他才能够看见。这扫罗害人无数,罪大恶极,连他自己也称自己为“罪魁中的罪魁”,但是此番大马士革路上的奇遇,竟让他的生命从此翻转过来,他彻彻底底地洗心革面,毅然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保罗”,不但改过自新,还成为历史上一个很重要的宣教士。
保罗望着我,语气略微激动:“老师,我觉得自己就像保罗那样走在大马士革的路上,坠楼的那段时间,我何只经历了瞎眼,我觉得我是死了再重生。以前我虽然健康强壮,但我活着是个败类,就像保罗说的,是‘罪魁中的罪魁’。现在就不同了!”
我点点头,仍旧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很不真实;仍旧怀疑我是不是还在梦境中。我蹲在保罗面前,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声音却是哽咽的。我颤抖地对他说:“对不起。”这一句“对不起”,凝聚我多年来的愧疚、自责、痛苦和煎熬。保罗握着我的手,语气更为激动:“老师,您千万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是那样一个顽劣的学生!”
“我间接害了你,害你失去一条腿。”
“不!老师,您间接救了我!虽然我再也不能走路,但是现在的我才是幸福的。”保罗从裤袋里拉出他的皮包,打开让我看钱包里他的全家福:“这是我的妻子,我们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八岁了。”
噢,保罗!你是幸福的!这世界上并没有多少人可以经历重生,可以拥有第二次的机会,可以忘记背后,努力面前。我重新站起来,我跟保罗说:“让我推你回去辅导中心吧!”
推着保罗的轮椅,走在前往“葡萄树戒毒与辅导中心”的路上,身上那颗有毒的种子似乎也随之从我的身上抖落。下午的太阳猛烈得有点不寻常。一路上,他娓娓地说着他和妻子的爱情故事。我静静聆听着,仿佛此刻我正走在大马士革的路上。
后记:前吸毒者吸食过量的迷幻药,神志不清,从15层楼掉下来大难不死的故事是真实的。2012年,先驱初级学院的少年记者曾经采访这名传道人,报道刊于2012年先驱初级学院学生作品集《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