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南洋想象 与东南亚南洋想象对话之后

从新文学到新华文学⑤

东南亚华文文学从中国作家的想象南洋开始,再由本土落地生根的作家的文化转移,用新符号承载新生活经验,目前这种本土多元文化的文学想象,已创造出具有边缘思考,多元文化、多族群的一种新传统的东南亚华文文学。

五四想象与南洋想象对话100年后,我们更发现在文化交流的规律下,东南亚的多元南洋想象,也反过来影响中国作家。

我们须要深入文学的结构做许多解剖与分析,找出文学生命的成长基因。首先了解西方与中国的南洋想象所产生第一个发展期的文学,然后寻找本土想象、语言密码创造的过程。最后我们更须要扩大,在作家流动,文学越界跨国的时代,南洋的文学想象如何进入中国的文学里,产生新的中国文学想象。

一、从五四想象南洋、东南亚本土多元南洋想象到中国文学的南洋想象

在魏立克与华伦(Rene Wellek and Austin Warren)的文学研究经典著作《文学理论》(Theory of Literature)中,文学定义为“想象的文学”(imaginative literature),因为文学语言与强调准确性的科学语言的内在结构完全不同。文学的语言具艺术性,含复杂多义的结构;科学性语言强调准确性,意义无二。文学的语言充满想象,既写实抒情,也超越现实,进入想象的境界。

《文学理论》把文学定义为“想象的文学",目前已成为文学创作的金科玉律。所以,新加坡文学界在纪念从五四100周年的时候,谈从第一代的移民作家如何从五四幻想出发,到今天进入东南亚本土多元幻想的新加坡文学的新境界,才能了解新华文学的独创性。同时五四与南洋想象在对话之后,更应该进一步了解,南洋想象也回头影响中国现代作家的文学,这个我叫做中国文学的南洋想象。

根据巴泽纳(Gaston Bachelard)的《空间诗学》(The Poetics of Space)的理论,空间通过诗学想象过程,获得情感与意义。一个客观的空间,如一所房子,需要幻想或想象(imagination)、心灵直接与超越现实的感受。舒适感、安全感。风水师往往就根据一个人心灵对这所房子的感受,加上一些外在的地理情况,来决定风水好不好。其实走廊、客厅、房间,远远没有想象的、感觉的所造成的空间诗学意义重要。这种想象的、虚构的价值,使本来中性的或空白的空间产生新的意义与价值。这就是空间诗学,文学创作的秘诀。

在现代东西方文学理论中,幻想或想象被诠释为创造崇高、严肃,充满情感的诗意的心智能力。想象往往把东西溶解、消散、扩散,然后重构、创造。想象爱把东西理想化、统一化。想象有强大的生命力,它像植物活动与生长。所以,英国浪漫主义推动者柯列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说,幻想在溶解外在物体后,产生与制造自己的形式。幻想在知识的形成扮演重要的角色,幻想也与思想、感情、个性结合。怪不得刘勰在《文心雕龙》也说,“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这句话固然是指“其神远矣”,“思接千里”。刘勰以神与思两个元素来建构想象,不是单纯认定是思的功能,可见他非常明白文学的创作与作者心智状态之关系。

作家的幻想/想象往往大胆解构异域的新事物,然后根据个人的文化心智把它重构。从这个角度重读中西作家在东南亚的书写,我们就明白他们的南洋幻想/想象形成的奥秘。不管是空间诗学,幻想或神思,优越的文化心态,还是霸权话语,都是一种诗歌化、文学化、艺术化过程,这种种想象力,拥有同化、吸收的作用,将许多不同的东西综合成一个有机体。幻想南洋与南洋幻想便是这样产生的。解读幻想的产生,是阅读与解读文本的第一步。

二、西方与中国的南洋想象

西方自我中心主义与中国的中原心态(Sino-Centric attitude),使一元中心主义(mono-centrism)的各种思想意识,在东南亚横行霸道,一直到今天。另外,语言是权力媒体,语言就是文化意识。当年西方或中国移民作家把自己的语言文字带到环境与生活经验都很异域的南洋,这种进口的英文或中文,企图用暴力征服充满异域情调的、季节错误,又受异族统治的热带。我们的文学从单元的、非本土的想象文学开始便可了解。

1.南洋、星洲、岷江的中国性的文学想象与创造

其实南洋这地名的中国性也很强,与西方帝国称呼东亚为远东相似。在清朝,江苏、浙江、福建、广东沿海一带通称南洋,沿海以北各省为北洋。鲁迅到日本留学时,进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满清政府称他为“南洋官费生周树人”。后来东南亚一带也通称南洋。新加坡,以前通称为星洲,它出自唐诗庐照邻的诗《晚度渭桥寄示京邑好友》,其中有这一句:“长虹掩钓浦,落雁下星洲”,据说星洲作为新加坡的地名,最早被邱菽园用来命名它的星洲寓庐。邱菽园是海峡殖民地杰出的华人菁英,由于在中国接受教育,他从政治归属感到文化取向,都以中国为本。在中西文化的撞击下,他永远以华侨的身份来回应。因此,他思考新加坡时,主要从中国出发。所以我们须要深入文学的结构做许多解剖与分析,找出文学生命的成长基因。首先了解西方与中国的南洋想象所产生第一个发展期的文学,然后寻找本土想象、语言密码创造的过程。最后我们更须要扩大,在作家流动,文学越界跨国的时代,南洋的文学想象如何进入中国的文学里,产生新的中国文学想象。

今天很多人在唱《岷江夜曲》,想到的岷江便是四川的那条大江。其实,这首歌曲写的是菲律宾的马尼拉海湾,当年Manila的移民多是闽南人,他们念Manila市的第一个音节,常发出“岷”字的音,我想岷南方言与怀乡都有关系。作曲作词的李厚襄(高剑生、司徒容)作为中国人,到了马尼拉,他的中国乡土意识很容易的使他用“岷”来代表马尼拉,这是中国人的幻想,中国化的南洋。

萨义德(Edward Said)说,亚洲通过欧洲的想象而得到表述,欧洲文化正是通过东方学这一学科的政治的、社会的、军事的、意识形态的、科学的,以及想象的方式来处理,甚至创造东方。中国学者与文人也是如此创造南洋。

2.想象南洋的水果花草:中国化与西方殖民化的榴梿与植物

在东南亚,尤其郑和下西洋船队访问过的新马,很多人迷信榴梿是郑和下南洋时,在丛林中留下的粪便所变。说得难听,榴梿的果肉就像一团团的粪便。东南亚人都迷信,榴梿树很高大,果实表面长满尖刺,如果从树上掉下打中人,必定头破血流。但却没听过有这种悲剧发生,神话中都说,因为郑和的神灵保护。郑和在东南亚后来被当作神灵膜拜。

榴梿发出的香味极富传奇性。本土人,尤其是原居民,一闻到它,都说芬芳无比,垂涎三尺。可是,对多数中国人与西方人而言,榴梿的香味变成臭味,一嗅到气味,便掩鼻走开。初来东南亚的明代马欢,形容榴梿“若牛肉之臭”,现代作家钟梅音说它“鸡屎臭”;西方人则形容气味为腐烂洋葱或乳酪。我曾说,榴梿神话代表典型的后殖民文本。

由此可见,在东南亚,即使水果花草的想象,也难逃被中国人或新移民南洋化与东方主义化的命运。东南亚本土的水果蔬菜及植物,像其公路街道,都披上被南洋化或西方殖民的名字。丛林中的猪笼草,世界上最大的大王花属(Bunga Patma),因为莱佛士(Stamford Raffles)首次在马来西亚与印尼丛林看见,便武断地说这是第一次被发现,结果现在的英文记载,都用Rafflesia来命名,前者命名Nepenthes Rafflesiana,后者叫Rafflesia flower。东南亚的兰花因为野生在当年尚未开垦的东南亚,从历史文化悠久的中国人看来,那是胡人蛮荒之地,所以命名为胡姬花。胡姬,即野蛮美女之花,蛮荒之地美女之花,虽然胡姬原是英文Orchid 的音译。

3.通过小说的想象:西方的东方主义想象,中国的南洋想象

在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热带丛林小说中,白人到东南亚与非洲的神秘丛林,很容易在情欲与道德上堕落。这些白人本来都是有理想,充满生活气息的殖民者,最后毁于性欲。康拉德的热带丛林小说怪罪这片原始的丛林,把白人锁在其中,不得不堕落。毛姆(Somerset Maugham)的英国人也常常在马来西亚的橡胶园为情所困卷入情杀案。

在中国1930年代作家的笔下,中国是礼仪之邦,太多社会伦理,会扭曲人类自然的情欲需求。南洋是义理与律法所不及的异域,这神秘的南洋即是化外之邦,自然之地,因此被想象成是原始情欲的保护区。林春美研究徐志摩与张资平小说中的南洋书写,他们想象中的南洋论证1930年代中国作家想象建构的南洋性都如此的中国五四想象。张资平的小说《苔莉》,表弟与表兄的妾,《性的屈服者》弟弟与嫂嫂,《最后的幸福》美瑛与妹夫,都因为逃到南洋而能消解伦理,自由发泄情欲。所以林春美说:

西方通过想象东方化了东方,同样的,中国也通过想象南洋化了南洋。所以,如若上述把“西方—东方”置换成“中国—南洋”的说法可以成立的话,那么,有论者提出的“中国是西方的‘他者’”……的论点,也就可以被置成“南洋西方的‘他者’”……

现实中的郁达夫,也有幻想南洋的情怀。闹家变之后,郁达夫在1938年带着王映霞远赴新加坡其中一个原因,也非常浪漫,充满幻想南洋的向往,他以为与王映霞感情破裂,远赴遥远、陌生的南洋,神秘的、原始的、充满性欲的南洋,可以把感情医治,神秘的南洋可以消除义理,一切可以回归原始。

三、鱼尾狮:东南亚本土想象的诞生

今天在新加坡河口,有一座狮头鱼尾的塑像,口中一直在吐水,形象怪异,它被称为鱼尾狮。根据古书《马来纪年》的记载,在12世纪有一位巨港王子山尼拉乌他马(Sang Nila Utama)在淡马锡(即今天新加坡)河口上岸时,看见一只动物,形状奇异,形状比公羊大,黑头红身,胸生白毛,行动敏捷,问随从是什么动物,没人知晓,后来有人说它像传说中的狮子,因此便认定为狮子,遂改称淡马锡(Temasek)为狮城 (Singapura),并在此建立王朝,把小岛发展成东南亚商业中心。那是1106年的事(鲁白野《狮城散记》,1972)。鱼尾狮塑像置放在新加坡河口,今日成为外国观光客必到之地,鱼尾狮也供奉为新加坡之象征。

后来的新加坡人把这头狮子描绘成狮身鱼尾,新加坡英文诗人唐爱文(Edwin Thumboo)在一首题名“Ulysses by the Merlion”的诗中这样描写:

可是这只海狮

鬃毛凝结着盐,多鳞麟,带着奇怪的鱼尾

雄赳赳的,坚持的

站立在海边

像一个谜。

在我的时代,没有任何

预兆显示

这头半兽、半鱼

是海陆雄狮

在拥有过多的物质之后,

心灵开始渴望其他的意象,

在龙凤、人体鹰、人头蛇

日神的骏马外,

这头海狮,

就是他们要寻找的意象。

在东南亚群岛热带丛林原居民的想象总与森林的动物有关,住在海岛上的人靠捕鱼为生,因此把这头神话中的怪兽用森林之王与河海中之鱼来描绘,是理所当然的,符合心理与想象的需要。所以,我认为这是东南亚最早的本土想象的典范,王子乌他马家族原是印度王族后来成为印尼王族,同时其家族又从佛教改信回教,这说明东南亚自古拥有多民族的多元文化传统背景。

对现代新加坡人来说,鱼与狮代表海洋与陆地,正说明新加坡人具有东西方的文化、道德、精神。这个社会,也是由西方的法治精神与东方的价值观所建设的一个独特的国家社会。在一个多元民族的社会,强调混杂多种性(hybridised nature)是一种优点,不是弱点。新加坡就是因为吸收东西方与亚洲各种文化的优点,才能产生新加坡经验与新加坡模式。

近年来经过多次的公开讨论,新加坡人还是接受这只怪兽作为新加坡的象征,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主要它出自东南亚的本土的想象。

四、重新幻想与书写本土历史、地理与生活

重新建构本土文学传统,除了重置语言,创造一套适合本土生活话语,也要重置文本(re-placing the text),才能表达本土文化经验,把西方与中国文学中没有或不重视的边缘性、交杂性的经验与主题,跨越种族、文化,甚至地域的东西写进作品中,不要被西方或中国现代文学传统所控制或限制。葛巴星(Kirpal Singh)曾分析新加坡的诗歌,他认为建国以后,多元民族的社会产生跨文化的诗歌。多元种族的文学,需要运用一个多元种族的幻想意象,来进行跨文化书写,推举出王润华的《皮影戏》为例子。

其实新马的华文文学在第二次大战前,已开始走向本土化。譬如在1937年,雷三车写了一首反殖民主义的诗《铁船的脚跛了》,作者的幻想力非常后殖民化,颠覆中国新诗的语言,他创造的“铁船”意象,是英国在马来亚发明的一种开采锡矿的机器,很适当的象征英殖民者霸占吞食土地,把殖民地剥削得一干二净,因为铁船开采锡矿后,留下草木不生的沙漠似的广阔的沙丘湖泊,破坏了大地:

站在水面,

你是个引擎中的巨魔;

带着不平的咆哮,

慢慢的从地面爬过。

你庞大的足迹,

印成了湖泽,小河,

……

地球的皮肉,

是你唯一的食粮。

湖中浊水

是你左脑的清汤。

你张开一串贪馋的嘴,

把地球咬得满脸疤痕。

(上,待续)

(作者为周策纵学生,继承发扬五四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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