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天葆《雨花云蕊旧月落》


读李天葆的文章,颇为惊艳却又恍若隔世,感觉那样的情感和人生经验像我的父执辈。只是李相对年轻,他生于1960年代末的吉隆坡,已是过番马来亚华人的第三代后裔。但是,李的语言文字与情感意识却深烙着早年华人移民的文化印迹。换句话,李天葆的文本让我感到“时间定格”或“岁月封锁”在特定的空间里,各种人事、对象、言语行止、氛围情调等文化元素没有变更。怎么会这样?


李天葆在序文的《补记》里为自己的散文集释义:“雨花,水天花开,云光里结蕊,旧时月色缓缓淡去,那便是浮生,摇摇晃晃,人生滋味自己尝——也让别人看看,浮生文章。” 因缘际会,我看到了,随文字缓缓感受作者的浮生千万绪。耳畔遂响起悠悠曲调,那是1980年代台湾音乐人陈志远谱曲,女作家陈莘惠填词,民歌手潘越云演唱的《浮生千山路》——“长沟流月去,烟树满晴川。独立人无语,蓦然回首,红尘犹有未归人。春迟迟燕子天涯,草萋萋少年人老。水悠悠繁华已过了,人间咫尺千山路……”然而,心底思量,男歌手杨宗纬在2014年重新演绎的版本,那样略带沙哑沧桑,又柔软深情的嗓音更接近“雨花、云蕊、旧月落”的意境——“不记来时路,心托明月,谁家今夜扁舟子……独立人无语,蓦然回首,红尘犹有未归人……”将歌声衬底阅读,别有一番滋味。


李天葆及其小说创作在上世纪90年代末,已在马华文学界异军突起,频频获创作奖项,被称作“南洋的张爱玲”(王德威语),指其笔法老练且古意盎然,潜心经营的州府浮世风情带着淡淡的颓废色彩,是张派苍凉姿态的马华追随者。我没读过李天葆的小说,不宜多论。


深烙早年华人移民文化印迹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李天葆的创作,且是最贴近作者性情及抒写生活经历的散文体。李也说:“散文集子,不唯我独尊,如何成文?”诚然,“我”是散文书写中的主体,只是书写过程中存在的形态(象)会不断转换。并非作者刻意为之,操作文字,亦可能被文字操控,这不算坏事,文字有其艺术生命及效果。有时,作者自己都预料不到,站在观看或阅读的角度,“自我”跟“本我”(文本中的我)原来很不一样。写作散文的趣味,或者说收获,个人抒情表意以外,可能会发现(见)自己,尤其是不一样的自己。读者亦在阅读过程里,就文章的字句段落,构词行文、语境等逐渐形塑一个想象的“作者”。散文虽不同于虚构性强的小说,但写作总离不开虚构的本事。故称散文作“非虚构类”(即Creative non-fiction的中译),我总觉得含义里有差异,实用文章以外,抒情散文需要运用作为表现手法的虚构,才有可读性,相信创作经验丰富的作者深知此诀窍。


的确,开始读李天葆的文章,颇为惊艳却又恍若隔世,感觉那样的情感和人生经验像我的父执辈;他们是二战前后落户柔南的大埔客家人。只是李相对年轻,他生于1960年代末的吉隆坡,已是过番马来亚华人的第三代后裔。七八十年代接受马来西亚的中英文教育(文章中提到他小学上过马来语课,中学进独立华校,也考过英国伦敦商学中级簿记),成年后以中文写作,当过宗乡会馆秘书,做过编辑,后毕业于厦门大学中国语文函授课程,也曾从事教学工作。走过世纪末,跨入新纪元,接触网络科技新媒体,阅读视域与知识涉猎甚为广泛。但是,李的语言文字与情感意识却深烙着早年华人移民的文化印迹。这使我感触极深。换句话说,李天葆的文本让我感到“时间定格”或“岁月封锁”在特定的空间里,各种人事、对象、言语行止、氛围情调等文化元素没有变更。怎么会这样?过世多年的父亲和小舅的身影冉冉在我脑海浮现。霎时间,意识错乱(置),仿佛回到成年以前,甚至更早的童年时期跟老一辈人接触的感受。李细腻的笔触、绵密的叙事、具象的描摹、沉潜的情愫、幽微的意识,以至所营造的氛围和繁复意象,几乎是我的“先验记忆”,也可说是已不复存在的“家族记忆”的再现。读着,读着,就愣住了,思绪在记忆里徘徊,某些画面、情境、语言几近熟悉,实则遥远如遗忘的家史。这是我翻阅《雨花云蕊旧月落》的心理状态,纯属个人感知。


深入思考,李天葆的文本不是单纯的追忆往昔,就是怀旧书写也十分异样。这样说吧,作者运用他个人的文字技巧,把“过去”(马来西亚华埠的社会形态及人际伦理)印刻在“现下”(个人及家族的生命境遇);犹如一种“挪移法”或许是文字魔术,远去的人事与景致映现在文本中,鲜活生动,以致细细摩挲,有的如梦似真,声色光影交叠,有的五味杂陈,心绪起伏跌宕。我想,作者自己的文字最精准有力:“我不再住在这里,身子迁离此地,魂魄伫候不去,要尝遍世间滋味之后,才会重返旧地,追查过往旧记忆的细节,是如此,是这般;没有人会比自己对时空探索更感兴趣,那是梦魂的探险地,要老实地重踏原地,旧花园的月洞门才会隐然打开,于是,我终于回来了。”(《梦居一访端正好》)确实,我随作者一次次地“原地”往返,体验其地方书写的特色,似陌生又熟悉,像《巴刹律云烟一瞥》《时光海底的沉船——失落的老戏院》《浮生楼台会》等篇,在地情怀浓郁。


不易读懂的散文集


《雨花》全书分八卷,每卷名目像“花间词”的词牌,个个典丽雅致——“人间朝暮、虚花未悟、沧桑梦余、如云如影、故蕊新枝、月还依旧、梦华容易去、幻海遇”看着,就遐思翩翩。篇名有些则类似“截句”,不字字斟酌,句句揣摩,还不易推断写的是什么内容。譬如《天色褪尽,还欠一个午后梦魇》《谁愿敲碎冰心玉壶》《半截的绿窗残梦迷》《艳滴海棠残影依旧》《隔帘看梅色未空》《待浮花浪蕊都尽》《镜花艳影终虚话》《浮花风尘抄》《燕归人未归》等真耐人寻味。只是,过多了,显得栈,给人冗赘沉溺感。不过,有些篇名则很诱惑读者如我的好奇心,想窥探其“秘辛”,如《心境变形记——我记忆所及的校长们》《秘书艳史以外之零星手记》《我所怀念的施虐老师们》《我认识的慈禧们》《文明世界的太阳还在远处》《这个时代,我们都需要冰箱》等篇,读后不禁莞尔,为作者睥睨的人情世故——“学校里根本就是做张做致弄虚做假的场所……只有天赋异禀者可青云直上,不是圣人就是捞家。余者庸庸碌碌不过为三餐温饱,夹在多层里充当夹心人,惯了就是‘死猪不怕烫’……学校是‘年轻人的停尸间’——这可不是巨大的冰箱么?肉体逐日成长,喂养我们自以为重要的精神粮食,衡量过的长肉剂,计算过的营养素,思想发展即冰封在结霜的冰格里,老早在孩提时代就昏迷,甚至死亡。”篇篇笔调尖刻辛辣,含嘲讽意味,对世道人性有不少批判,亦见作者敏锐的观察与深沉的思考。


实在,这是本不易读懂的散文集,就算明了其叙事与描写,却不易理解作者错综纠结又殷切惆怅的思绪,恰如“心有千千结”。这就叫我联想到尤雅演唱,琼瑶作词的“问天何时老,问情何时绝,我心深深处,总有千千结。意绵绵,情切切,柔肠几万缕,化作同心结”(1970年代由甄珍、秦祥林主演的台湾电影《心有千千结》主题曲)。虽如此,《雨花》仍是本值得细读,思索,品味的散文集。作者是那么全身心地投入生活的起伏变换,不管得意失意,顺境逆境,如《红日照楼东》《穿过阴阳界》《听门外旧事声》《尘封洞月库的魅影》《幻丽奇想之外的苍穹》《偷恋隔墙的空气声影》《斗室囚犯的极目之旅》《萤窗映月启示录》《挥剪声中似水流年》《对岸桥的合理缅怀仪式》等篇,有怅惘哀伤,有慨叹缅怀,也有愤懑怨怼。不过,我相信,这些书写作者绝对无愧于自己的心性、亲情伦理、记忆与文字创作。这里借用作者在《我所怀念的施虐老师们》的感慨:“有些东西老早死亡,我们后知后觉,书上所读与现实大书对照,差了个天上人间,于是往事印象再坏再劣,此时犹带三分凄凉的温馨。”


往记忆搜索的某些情境


我个人特别有体会的篇章,读了会发愣,而默默往记忆深处搜索的某些情境或描述,此处跟有兴趣的读者分享。李天葆在《浮生味》结尾处写:“浮生多变,随舟过渡,来不及感叹岸边风光,唯平常日子入口的滋味,好歹是实实在在的。”我也赞同。平常滋味就是认真活过的“证据”——“‘ 苏打饼,浸口羔呸最好食!’说话的老妇声音完全沙哑,是连岁月沙尘也卷进去,标准大埔口音,‘老凤声’——我们家是用一个布袋子过滤,那芬芳微透焦香的咖啡渣盛在里面,黑浓如夜咖啡乌,确实是配送苏打饼的珍品。”这样的吃法;酥脆苏打饼浸泡在口羔呸里适度软绵后再入口,竟是跨越时空,双坡(吉隆坡与新加坡)共享的饮食习惯,那把大埔口音,不就是客家老伯姆庸常的腔调。这段描述出自《梦居一访端正好》,初看篇名不知写什么?进入字里行间,我嗅到熟悉的“家常味”—— “一只只蒸熟的笋粄安然躺在托盘里,微黄的油润泽着它们,半透明的皮隐约可见内馅。”应该是笋炒豆腐干的咸香味吧!顿时,食欲被撩起。还有,见到父亲的身影更是动容——“他当年刚到新加坡加东金店工作,即是‘伙头将军’,在大锅边持铲炒煮,手艺是练过的。”早年新马打金行或当店都给员工提供膳食,我父亲从打算盘用金秤验金饰,到掌厨持镬铲,挥扫帚搬典当货物,管生意,管伙计,管过节吃喝,管宗亲兄弟,管儿孙子嗣,劳碌一生。回想父辈人胼手胝足,无私付出,留下的除去物资财富,举止动作最深刻难忘——“父亲就挽住个粉红带旧的保温桶上路了,隔窗看见他缓慢步行,那种凄酸乍闪也是措手不及。”还有作者记忆里“父亲的拿手‘酿蚝豉’,一年一度新春的施展巅峰厨艺全只限于眼底流连,没有过唇齿穿肚肠的福分。”原来私己的记忆,他人也有共鸣。我幸运,酿豆腐、焖海参、腊猪耳猪舌腊鸭、算盘子、灌蛋肠、梅菜扣肉各种丰盛传统菜肴都穿肠过。可又如何!我这一代在星洲土生土长的“番薯吾勒(芋头)”(母亲的用词,我的母语,如今仅剩口音,我的思考与沟通只能用华/英语),别说“家乡味”还是“乡愁”,连籍贯在哪里也不太分得清楚。纵然,离散的情意结会有结束的一天,只是味觉变成感官记忆,依附在舌尖上,就驱之不走了。像李天葆热天里站在横街骑楼下捧一碗“云光下的金瓜糖水”,深解他所说的:“不管是好日与否,只要能享口福,其余的琐碎也就不必理会。”篇名中的《端正好》,是否借用王实甫《西厢记@长亭送别》中《正宫@端正好》的名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秋日萧瑟凄凉的景象,隐喻黯然神伤的人世离愁?是或非,读者也不要过度诠释,企图挖掘作者的写作意图。对书写心领神会,亦可沉默以对。


在《听门外旧事声音》中作者谈到父亲的遗物,有段描述极深情,触动人心——“我每次开抽屉拿出来摸挲好一阵子。年月渐久,人搬了多次,不再记得玉坠还在否——饰物是死的,想着的也许是过世的人。” 情深往事之中又见作者的领悟——“执着对象的有无,完全是寄居人世的恶习,仿佛不这样就无法证明存在似的。而且相信这一切都会天长地久,堆积的感情依赖亦是如此——所爱的,认定的一如既往;所恶的,成见始终不会更改。”


喜欢《不缘红豆始相思——随谈鲁迅》这篇写得言简意赅的阅读心得。正是“人人皆说呐喊,处处都谈彷徨”的大环境里,作者个人对鲁迅及其创作的观感显得真诚可贵。他也从陈丹青《退步集》的评述,周海婴出版的《鲁迅与我七十年》,配有丰子恺绘图的鲁迅小说集,甚至小时候翻看过的连环图里,窥视鲁迅作为知识人的脾性和他独异的抒情笔调。李天葆说:“也只有鲁迅,那是强烈得一如明星的,革除了大时代,电击式的光亮,是革命青年手里捂住的文集,温润如玉的简直不能概括,当然他的好处远超越革命批判,然而奇妙的时间氛围却给了他另一种命运。”是吧,懂得体谅鲁迅,也只有在勘透人生无常以后。


最后,回到《浮生千山路》的意境:“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雨尽风恬,人间依旧,细数浮生千万绪。”诚如,细读李天葆的《雨花云蕊旧月落》,如细数其浮生千万绪,也需要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