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曾在森林里打游击战……”阿嬷在灵位前沉默了许久。“他是重庆七号。至于一号老战友,就安置在另一座灵骨塔内。”


之一:重庆森林


我们来探望老八叔公。


叔公呆望着远方,远方的森林。


护理人员正清洗他的旧伤口——听说是年轻岁月在某回抗争、拒捕时造成的。桌上的午餐还没动用过,阿嬷为他添了一碗番薯粥。


年轻的医生来做例常的巡视,说他这几天情绪不好,常望着远方,不开口,不进食。


“劝他多吃,这几个星期他左肋的伤口一直在流脓、恶化——看样子,家属们要做好最坏情况的心理准备……”


“关于住院与医疗的费用……”


“院方会替你们申请优惠的配套,更何况,他是建国一代。”


“他不是建国一号。他是重庆一号!”老八叔公终于开口,略转回身,用困惑的眼神望着床的另一边。


“重庆一号走了,他几天前不告而别……”老八叔公的表情有点激动。他不是患有老人失智症吗?不过,对越遥远的人、事与物的回忆反而越清晰。


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语,没有人尝试去了解他在讲些什么。除了阿嬷。


阿嬷喂他以木薯糕。他突然想起些什么。


“我要走了,重庆一号在远方等我。那边也有木薯糕可吃。”


“我是——呵咳咳咳……”他被椰丝哽到,呛起来。右手比个“7”的手势。


阿嬷拍着他的背,把耳朵凑上去。好一阵子,才回头说:


“他要回到森林去!”



一个星期后的凌晨时分,老八叔公果然走了。


料理了后事,阿嬷把他的骨灰坛与灵位,安排在万礼火化场的灵骨园。这里最靠近森林了。


“他当年曾在森林里打游击战……”阿嬷在灵位前沉默了许久。


“他是重庆七号。至于一号老战友,就安置在另一座灵骨塔内。”


之二:坚硬的骨灰


我们目送八叔公徐徐推入焚化炉,“哐”的一声,闸门落下。心晃了一下。


大家都放下了心绪。这些日子以来,陪伴他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的家人如释重担,尤其是叔公那溃烂的、永不痊愈的伤口,继续腐坏,还带了脓血。


三天后,我们与殡葬法师会面,挑骨、清灰,安置在骨灰瓮内。婶婆要师父再往骨灰里再找找,是否还有其他的遗物。


师父用一块类似黑磁铁的棒子往里头移动,找到了一块小铁片。婶婆摇头。她亲自戴着手套用细手指再找,竟然挑出一个铜弹头。


“叔公年轻时是反殖民的异议分子,曾挨了枪弹。这异物,陷在他身上已有六十余载,总要除掉的。”


然后,婶婆顺手把它抛到骨灰塔外的林野去。


之三:我们与饿的距离


他从来没有和树林那么亲密,仿佛


他就是树木的一分子,森林的一分子。


——英培安《画室》


我们在等待七舅的到来。


然后,就可以开饭了,虽然,没有人说非等七舅不可。大家心照不宣。外婆80岁大寿的午宴,他怎么会不出席?何况,听说他年轻时曾坐过牢,鲜少来往的亲友好奇地想见一见其庐山真面目。


终于,他出现了。个子高瘦,一种硬朗的模样,眉宇间藏有几分沧桑!午宴上,大家对他的印象不差。天南地北的话题,多数的时候,他是最佳的听众。


恰好有人谈到不久前发生的马克思事件。一旁有人打了眼色,这样的话题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闲聊,会令七舅难堪。


“哦!你们是说进进出出扣留所的那一群马克思?太小儿科了!”七舅开口了,继续此话题:


“我年轻时流行的马克思比现在的还要马克思!以前流传过一句话:17岁以前不相信马克思是没有活过,27岁以后仍迷信马克思是白活……”他停了停顿,深恐引起误解:


“每个时代,都有一套适合他们生存及信仰的典范——我们不是拥有了吗?”七舅环顾,没有人开口。


他微笑着,呷了口黑啤酒:


“……后来竟衍生恶性的、对立的竞争,最终,总有人要离开他熟悉的土地——”他夹起一块鸡肉,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走进森林。某回断粮时,出来觅食,就被捕了……”


“你可曾后悔过?”宴上有人问起。


“哈哈哈哈……”七舅的笑声在不同人的心中给了不同的答案。


然后是一片沉寂。


“来来,快吃,大家快吃!”外婆迅速接话。她年轻时的马克思,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叮当——”


“快开门,一定是小皮德补习回来了!”外婆疼爱的小胖孙儿的出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小皮德把书包一搁,往外婆的身边凑过去,向桌上一望,“哎呀!怎么又是吃油鸡腿!”


“那你想吃些什么?”


“我要吃肯德基。”


(注:改写自《鸡肉物语》,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