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难得再重温,单是浏览封面,追忆两三段文字,也宛如走到断桥边,望见一抹清浅霓虹,就是幸运了。
老久的一本《中国的旅行》,寻出来,居然还很簇新——1980年,人民美术出版社和日本讲谈社联合印制,岁月再沉积,可是却好比没有任何痕迹,除了照片里头的风景人情,那是仿佛上个世纪的时代标本了。烟雨柳影,暮霭宝塔,自还是地老天荒的样子,不过蓝绿人民装的男女,坐脚踏车纷纷穿过早晨的上海,倒是凝结的一个片段,当时浑然不觉,如今乍看,竟然这一切成为过去了。后面提及文学,图片里有一本《儒林外史》,细看,这不是广益书局的版本吗?于是在家里手头上乱翻,果真找到……我近来心情如絮飞纷乱,读不上什么,看的也不过草草,可之后心绪也便稍定,似乎也属于某种心灵疗愈。是绣像仿宋完整本,封面五彩人物,近乎是仕女图月历牌画风,粉彩淡红浅蓝,古装女郎玉立长身,完全是民国遗风,画家不是郑曼陀,便是杭稚英。封底说明绘意:鲁小姐制艺难新郎。儒林外史一书,我看得不熟,但也记得,那个热衷科举功名的闺秀,摆明要提醒新郎官要去赴考,得个官位,是个顺风送我上青云的微型宝钗。当初购得旧书,确实抱着买椟还珠的心思,老版章回小说,这个时代彩图的封面,不是绣像,却比绣像图美艳,散发神秘光华,带着一去不复返的凄艳。书本茸烂,字体奇小,纸面泛黄,拿着,简直就是历史文物了。
另一本《七世夫妻》,更是经典。香港五桂堂书局出版,地址是荷李活道72号A,背面有五瓣花注册商标,封面绘图更为粗疏简略一些,接近神料店金银纸上的人物,像是贵人纸的五彩版——太白金星领旨,率着金童玉女下凡尘,足底有橙红色云霞,身后隐隐有飞龙盘旋游转,似是玉帝派来的,殷殷监视,一刻也不能放松;老翁手执拂尘,另一只手示意方向,要金童在此处下去……金童梳着双髻,半举起衣袖,一脸彷徨,虽说是历劫,可未来的则是未知,充满可怖畏惧。后面亭亭立着的玉女,装扮整齐,珠围翠绕,羽片织就的霞佩,民间市民眼中的仙女——她神色镇静,凤眼往上吊,眼底一点卧蚕,仿佛属于桃花重的一类;反正祸事惹下了,以后就得赎罪还债,想着,如何窘迫无望,到最后还是该返回天上来的,要受的,便等着来好了。她无端的嗤一声笑出来,也就是动凡心的征兆,像是酬神戏上丫鬟看到小厮,或者小家碧玉倚栏瞥见隔墙俊俏郎君,掩袖而笑,标准落在荒烟数百年前,也等同触犯禁忌。我后来看了一些玄幻小说,惊诧这其中并无分别,历劫情节依旧发生。我也顺势将自己遭遇拂逆,归纳入经历劫难,大不了苦难满了,就脱离苦海。似乎这样简单化自我的境遇,也是某种慰藉。
还有单本“名剧本事”,《李三娘》,封面摆明是磨坊产子,苦命妇人半坐起来,手抱婴儿——那小不点儿也太健康了些,明眸皓齿,像极了乳奶制品的标头纸模特,加上翅膀就是小天使安琪儿。用了李三娘当作剧名,想必是引用从前上海周璇那部电影,根本抛弃原来的《白兔记》。我倒是联想起金嗓子的《梦断关山》,是影片的插曲,流行度不高,算是冷门时代曲。周璇古装片,大概流传不广,只是论歌曲,《春花如锦》《心头恨》是苏三艳史的歌……(当然《月圆花好》美得超越时空,早就脱离了红娘陪同小姐夜游后花园的段落了。)玉堂春,追根究底是三言二拍的故事,《今古奇观》有否收进去,已然忘记了——这些旧小说一再出版,换个排版或封面,也便重新勾起再读的兴趣。是三民出版社?用了年画粉彩人物,俨然戏台胭脂水粉扮相的生旦净末。
找出的《古本金瓶梅》,不齐全,每册画的是西门庆跨过粉墙,隔墙花是谁?想必是李瓶儿了,穿着桃红衣裳,脸上也是桃色绯绯,桃花娘子似的。幽期偷会,墙头订密约。随意翻开,读到的是薛媒婆赞叹孟玉楼,家当如何,什么南京拔步床,有多少名丫头,且说这俏寡妇还懂得弹月琴……我还记得小时候看连环图,也有这节,薛嫂子趁孟氏捧茶时,掀开裙脚,喜见三寸金莲。又说女大男两岁,黄金日日长,孟玉楼夫家还有个姑妈,她舌战张四舅,也是极精彩的。只是蹇运持续,家宅欠安,心情糟透了,好书难得再重温,单是浏览封面,追忆两三段文字,也宛如走到断桥边,望见一抹清浅霓虹,就是幸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