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新加坡大专文学奖成绩于8月17日揭晓,南洋理工大学学生李文龙的散文《早餐记》获《联合早报》金奖与散文组首奖。《文艺城》特予刊载。


小时候读周作人的《故乡的莼菜》,体验十分古奥艰涩,倒不是因为民国时代还未臻醇熟的白话文学,而是我不明白,周作人为什么会思念吴侬旧地的那几碗莼菜汤。你周作人在北京,饫甘餍肥,吃的是烤鹅香蟹,穿的是紫褂青袍,何苦于莼菜念念不忘。我更喜欢鲁迅《故乡》里那些灰蒙蒙的烟景和死沉沉的掠影。鲁迅的文学也曾涉猎不少,他似乎并不像弟弟那样对莼菜有挥之不去的好感。


可好感确实因人而异,食欲如爱情,你爱的人,可能是玉粒金莼,也可能是乡芹野荠,但她都是你心里的阿克琉斯之踵,她在你强大的心墙上创造缺口,成为你难以弥盖的弱点,但你依然为她骄傲,时时想念她眼神里泛起的波光。因为在好感的滥觞处,觉醒的感情溃堤决坝,褫夺你青春岁月里的一切。那时还仓促的你,才真正开始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身居南洋的六个年头里,我竟在日复一日的南洋早餐里,逐渐明白了周作人文笔中莼菜的些许意味。


南洋早餐,名闻天下,不仅外来人不喜欢吃,就连新加坡人也不喜欢吃。


这个早餐,我吃了快五年。


因为不吃早餐等于慢性自杀,而我怕死。


烤面包从两片变成四片,鸡蛋从半熟变成全熟,热饮从奶茶变成咖啡。


生活,也从饱满又慵懒的大学变成其他模样,“其他”是一个恰当的词汇,它似乎能包藏所有你不熟悉又不在意的感情。在这个其他模样中,我需要从南洋早餐里搜刮更多的能量。


这种攫取能量方式,佐证着一种让人聒噪的生存状态。


就像小时候,我总想赢下更多的玻璃珠,那圆润的琉璃,折射晴光,映出泥泞又浑浊的彩虹,从这样的彩虹上滑下来,常常让我十分开心。


在文字的世界里,我希望我们忘掉逻辑,写出一些童真又荒诞的东西。


因为你不需要活在文字的世界里,你活在现实中,逻辑是现实世界用来奴隶你的一种手段。


现实中的逻辑像一张网,不允许人离开正确的位置,每一天都有固定的铅板,印着准确的图案。图案里可以是人骑马,也可以是马骑人,你的图案是什么样子,你一定要看得真实明白,不容颠倒。


每天,我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去固定的地点,吃固定的南洋早餐。甚至连吃四片面包和两颗鸡蛋的顺序,也潜移默化地固定了下来。我喜欢读《联合早报》软件里那些用性冷淡式的语言写出的新闻。即使没有刻意搞笑的语言,新闻里也会有很多好笑的事。这些性冷淡风格的新闻,往往比吃面包本身更有意思。


这样的南洋早餐,就算再吃五年,也很难对它有任何感情。吃南洋早餐,只是让人觉得,有时候你不厌其烦地做一件事,仅仅是出于活着的必要,活着常常是一种自己对自己的专制与胁迫,且莫名的不容置喙。因为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跟自己过不去的人,要么活得别扭,要么是个善于伪装的高手。


南洋早餐,常常让我想起一些土里土气的东西。这本身不需要什么掩饰,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完全高尚又毫无恶习的人,如果有,我一定会向他扔鸡蛋,因为我知道这样的人肯定是假的。世界上可能会有完美的人设,但不可能有完美的人。


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如果我的记忆还算周全,应该是豆腐脑、胡辣汤、水煎包和烩面这四样。从郑州市中心熙熙攘攘的二七广场,到河南境内的任一个城乡结合部,吃满这四样应该都不算很困难。


之于烩面的喜爱,我在《郑州》里已经毫无吝惜地表达过。虽然我听过武汉人会在早晨吃热干面这样骇人的事,但起大早吃烩面,实在有点不过味儿,似乎是中秋节放鞭炮的意思。况且能在早上七点端出一碗烩面的店,羊汤想必未能久煨,亦或是隔夜的剩汤。因而早上的烩面实在无可取之处。


除去烩面的另外三样,足以合璧成一顿完美的早餐。我不知道这是多少在河南长大的人的一种与生俱来的朴素理想。这种理想只弥漫一个早晨,譬如朝露,短暂却很洒脱;只涵盖生活的一片角落,无人侧目,偏僻却不荒凉。每个人都会有很多很多的理想,那个最小最原始的理想,知道你来自哪里,那个最大最麻烦的理想,会告诉你要去何方。


虽然很有歧义,但豆腐脑和胡辣汤是可以掺在一起的。一碗好汤的意义不在于是甜是咸,而在于啜一口就觉得对胃口,就像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再见面依然发现能相谈甚欢。在满是流动与激变的今天,那些抗拒岁月依然守候你的未变的滋味,才是一碗好汤的灵魂。


一碗好汤之外,五块钱的水煎包实在必不可少。北国的水煎包,一点都不水灵,形貌很恣意,做法也不秀气。一口平底大锅,能同时煎百余个包子,一壶香油像彩带一样在上面乱舞一番,盖锅再起锅,一锅的水煎包就这么成了。


后来渐增游历,听闻江沪一带也拿得出一笼名气斐然的水煎包。可当吃下它们的第一口起,不禁感慨这跟900公里之外,黄河一隅的水煎包,实在是貌合神离,相去甚远。魔都并非什么都是对的,至少在水煎包上,就错得十分离谱。


黄河之下长大的人,活得粗犷,吃得亦豪放。依长江及其支流而生的人,生得水灵,活得精巧,吃的得雅致。


很多时候,你注定要背对那些你喜欢过的东西。


越是长大,你就越想往外走,莫不是因为你害怕坐井观天,你害怕你看到的世界太小了。可是天有多大?井又有多大呢?你什么时候能知道答案?


可是不管走了多少年,你清晨睁开眼时最原始的食欲,都依然清晰地记得你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