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外篇:年龄即是宿命
今年夏天,香港时局风起云涌之际我展读新书《张岪与木心》,忽然对木心有了一层新的体认。30年前的1989,我24岁,5月在台北出版《名可名》,6月大学毕业正逢对岸天安门事件,初秋之时于新加坡与木心短暂鱼雁交汇,木心在纽约的世界文学史课程原来恰在该年元月启动。1982年木心往美国时已55岁,之前在中国的创作全部销毁,翌年开始在美国的港台背景报刊发表文章;台湾作家编辑瘂弦极赏识,于1984年《联合文学》创刊号为木心做了专号,引起瞩目,之后木心短短几年在台湾出版了五本书。但这个重新启动,无论是写作、画画或讲课,是出于怎么的一种心境?年过半百,从前的痕迹完全被抹去、被消噤,连根拔起到一个语言都不通的陌生环境,纵使有一班围炉取暖的艺术家朋友作伴,以付费听课的方式协助维持生计,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心灵的状态,身体的状态,对世事世人的态度,对自己安身立命的态度;如何处变不惊,如何宠辱不惊,如何时时刻刻保持风雅睿智,继续博学多闻,那该需要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多么坚固的韧性。从前面对木心我没有想过“年龄”,没有想过“历练”,没有想过给我写信的木心时年62岁,其慷慨宽容、深情婉转,我始终不曾觉识年龄和历练在这当中的作用;如何善待一个未经世故的年轻人,如何体恤另一个也想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救出自己”的文青。这个体认让我全新领略木心,领略木心和我悲喜交集的意涵,领略木心作品数十年来对我的意义,除了感念,尚能如何。
今年夏天也返母校参加毕业30周年的聚会,最深交的两位同学皆未到场。一是当年为我写跋的黄慧芬,我于聚会次日乘高铁到台中与她会面;另一是本文开头引述《与台北友人书》的对象“大哥”,台中回来当晚在台北车站附近吃饭。过去30年,慧芬和我仍保持手写的书信往来,但毕竟年岁渐长,俗务缠身,不可能如大学时代那么密集;“大哥”人在北部,我每次回去都会尽可能碰面。年龄、历练,大家都有了,但其惨烈绝对不是30年前的惨绿文青所能想象。去年如常在校园的咖啡馆聚首,之后走在温州街的巷子里,“大哥”突然说,你白头发怎么这么多──这是首次有人留意到或指出我日益增多的白发,触目,惊心。
从离开中国的1982年,到于乌镇往生的2011年,那30年的木心,中年至老年,白纸一张般从头来过,文字、画画、音乐创作不辍,质量种类皆惊人,完美展现如何有尊严地、充实地度过人生下半场。如今我竟来到将届木心当年赴美的年纪──从书中照片看来,先生彼时仍是一头乌发呀──行脚也已走过台湾、英国和香港,但我有能耐、有勇气、有毅力像木心那样,舍弃一切(或一切被舍弃)地从头再来吗?免于这种连根拔起的命运,是福气,还是诅咒?除却他的风雅睿智、博学多闻,木心的人生经历,他的抉择,他的执着,他的中、晚年生活,仍然启迪着这个终身的文青,如今一头黑白发相间的中年文青。1997年我第二度出国深造前,出版的《无座标岛屿纪事》里有一篇文章《非如此不可》,写给小我八岁,于数年前亦出国念书但随即返新的黄凯德,文中援引木心的“年龄即是宿命”,说明年纪对识见的囿限。信哉斯言,我今日方才领悟木心对我的询唤,在文字,也远远超越文字;前缘果然非浅,“木哥”仍在文学与生命的房门口守候“玮弟”。
(下,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