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噙满泪水抬起头来,迷糊有的没的又问了一句:没有马,都是车子,为什么还叫马路?姐叉起腰低头无语,裙子在沙尘中飞扬。
“这只马都给你画到残废了。”
三年级的二姐皱眉握紧你的小手,教你写字,是一个你总是让它断首断脚,竖略右斜,不然就是横竖不正的“马”字。你又老爱抛出问题,有的没的:为什么我写的第一个字非要是“马“字呢?这里又看不到“马”。
童年第一次看到马,是从一张明信片,寄自英国。明信片里一只只乌溜溜的骏马,气宇轩昂的士兵骑在身上。正在操练的骑兵,头戴长筒黑色熊皮帽,猩红色军装,威风凛凛在白金汉宫前,一字排开,右手举至右太阳穴位置,五指并拢,向女王致礼。明信片后面,是一行行清秀的方块字:
上个月寄上的三百英镑,收到吗?拿去买笔和书,小弟没上幼儿园,应该开始教他写字认字。
“连你的姓都写不好,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二姐教了老半天,一旦她不握你的手抓笔,那些“马”即溃不成军,面目全非。“头脑简单,四肢又不发达,以后也是做牛做马,读书写字只是浪费钱!”父亲一把大嗓喉,张腔说话像在骂人。每当他在背后一张口,你握笔的手即颤抖,写不成字。二姐和哥在后面笑成一团。你一吸一顿地抽噎起来。五年级的大姐呵护你,从椅上抱起你,置放在脚踏车后座上。她盘起长裙坐上前座,要你搂紧她腰。她踏着脚踏板说,这是一只铁马,我载你去兜风。
大姐行云流水地骑踏车,裙角随风飘扬,犹如蝴蝶在空中挥舞双翼,自成风雅。你在后座静静浏览邻家沿途栽满粉红色重瓣的凤仙花。父亲虽是粗人,偶尔也有文雅举止。刚从椰林亚答屋搬进园丘板屋的首日,父亲即从邻家处两手捧来凤仙花的黄绿果实,站在门口派分给你和哥,要你们效仿他,轻揉一颗颗鼓胀犹如小木瓜的果实,果皮毕毕剥剥遽然爆开,种子四面飞散,掉进屋前的泥土里。数周后遍地迅速长出五颜六色的小凤仙,不停生长,一面开花,一面结果。透明的细茎直立,狭尖长形的叶子在风中轻晃。那刻你第一次看到娇弱一如凤仙花的母亲,坐在屋前,看着父亲的杰作,抱着你微笑。
父亲平日不太接近孩子。孩子病了,才骑车载他出城看医生。父亲挺着大肚腩,你的小手未有足够的长度从后座环抱他,几次摔了下来。他又是把铁马当作电单车来骑,两边是快速转动的风景画轴,你不敢睁眼观赏沿途迎风摇曳的椰林和可可树,以及清澈见底的河流。路上风沙弥漫。迎面驶来吉普车或满载椰子和可可果实的重型卡车,足以卷起数十尺高的沙尘。相比之下,坐在大姐后座比较安全,双手紧抱她细腰。即便如此,依旧害怕看到风驰电掣的吉普车驾到。坐在车里金发碧眼的红毛人,正眼都不瞧你们一下,一溜烟扬长而起。沙尘溜进眼睛,你垂头越是揉搓眼眶,越被磨疼。姐得停下车,喝止你揉眼,拼命以嘴轻轻往你眼吹气,抖落而出的不是沙尘,是泪珠。你噙满泪水抬起头来,迷糊有的没的又问一句:没有马,都是车子,为什么还叫马路?姐叉起腰低头无语,裙子在沙尘中飞扬。
童年的大姐在你眼前,是一个非常能干的无冕女王。她一年级即能负起每晚为全家点电石灯的重任;二年级就懂得煮饭烧菜;三年级除了可以抱起你去屋后的沟渠撒尿,也谙于管理钱财。小姨每月汇英镑给她。信封黏着各种颜色、头戴皇冠的年轻美丽的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邮票。你和哥总是抢着把邮票撕下来,把女王收藏在各自的邮票簿。大姐在家里犹如女王拥有财库。平日买零食的钱,仅能由她钱包支出。有夜父亲赌博输钱回来,不顾母亲阻拦,猛敲女王房门。女王踹房门回敬,你再敲我报警抓人!隔天早晨,女王在母亲的陪同下进城,把英镑存进银行,赚取利息,支付弟妹学费,大家得看她七分脸色。然而那年站在沙尘滚滚的马路上,你第一次感觉到无冕女王低头的无助,她说也有一粒沙跑进眼里。你奋力踮起双脚,双手举起示意,要帮她往眼眶吹气,不小心挥舞的双手,把身旁的脚踏车给推倒了。风沙刮起发梢,在女王的脸庞乱舞。
●
有那么一天,你左手终于平衡抓住脚车把柄,右手攥着脚踏车中怄的横杆,小脚踩上车把,在马路上滚动起来。那种喜悦像极生命中第一次走路,那种晃荡的晕眩。只是这一次不须用脚,而是滑动了两支轮子在马路上,把自己的身体驱动起来,前边的路迅速在眼前延展,第一次感觉到马路像一条河,亦像一条蛇在游动。生命在滑动。地球在转动。
脑浆激烈晃动。瞥见马路上空,黑影呱的一声掠过,身脊一阵发烫。马路的温度高涨,红血流淌,紧抓车杆,倒不怕血,担心脚踏车毁了,没法回家交代。平躺在马路上,天空几只骏马奔腾,一幅水彩画那样宁静堪蓝,云彩移动,似乎挂得很低,飘荡荡,随时倒塌下来,几只乌鸦煞有其事飞过。爬了起来,你的童年,刚刚要开始。人们看到你不是走向青板屋的小诊所,而是推着几乎散架的脚踏车,一拐一拐走向榕树下的搭棚,马来人经营的修车部。从马来人摇头傻笑的模样,你会知道这架脚踏车不是第一次散架。家里四个小孩,共骑一辆成人的脚踏车。适合属于小孩学骑的小脚踏车,在这里是天方夜谭。每个孩子都要学会在马路上跌跤,这辆脚踏车也要重复承受散架的伤势。
重新组装后,它依旧是一辆永远不会耍脾气的铁马。任你们轮流抢着奔骑。大姐二姐拉着前轮不放,哥哥坐在车座上猛踏着脚踏板喊叫,你哭哭啼啼站在后面负责拉着后轮。母亲走过来把你抱起,扶坐在后座,命令哥哥载你去草场绕一圈,回来再载二姐。二姐不肯依,指笃着食指,指责母亲偏心。父亲怒喝一声走过来,没人吭声,哥和你嘟嘴从脚踏车下来。父亲骑车又往椰林赌博去了,彻夜不归。没有人是赢家。
父亲回不回来,反正他得睡在床下的草席上。母亲则睡在床下另外一角的席子。你和哥哥高高在上,睡在一张双人床。园丘青色板屋,仅有两个房间。两姐睡在另一间小房。一望无际的园丘没有电流供应。一入夜,椰林和可可林形同黑黢黢的森林。夜幕降临之前,女王得赶紧夹起碳化钙,塞进装水容器罐子,“滋”一声产生的乙炔气体,直冲灯孔,臭气开始散开,此刻女王要赶紧亮起火柴,才能点起电石灯。有时火焰点不起来,姐姐从厕所间的铜刷中拔一根铜丝,挑挑灯孔,或打开罐子洒进几滴水,火焰才哔一声,挺而有劲烧起。
隔邻独居的阿婶婆,满脸皱纹的面孔还未在手电筒光划开的幽径中映现,尖锐的嗓音已穿破重重黑暗,传进屋里。70岁的她箭步如飞,夜风一样飘进屋里,靠在影影绰绰的木板墙上,在电石灯忽明忽灭的照耀下,开始打开匣子。从闲话家常,到乡野传奇。你却喜欢依偎她怀里,打断她话题,问一些有的没的问题。几乎全部问题,她均能即刻编出一个答案给你。只遇着一个问题,她摆出含羞答答的18岁女孩模样,扑哧一笑,闪烁其辞的看着脸色暗青的母亲说:你是从河边,被母亲捡回来的。你惊愕抬头望向母亲再问:我是从哪里来的啊?母亲铁青着脸摆了摆手说,小孩子不要问这些问题,听阿婶婆讲故事。阿婶婆来来去去,不外绘声绘色,重复一家外国企业来城里造大桥,为了确保桥身稳固,每夜派遣红毛佬到乡里掠取人头献祭河神的故事。她第一次说出口,母亲半信半疑;每晚重复,大人小孩都相信这是真的,小孩则吓到全身冒汗。
阿婶婆走了之后,也是穿上睡衣上床的时候。上床之前,母亲照例要求哥哥带你去屋外的小沟渠小解。当掏起小鸡鸡,背际是夜风哗哗的刮过,哥哥总在旁催促,快点,屋后藏着猎头的怪客。情急之下,尿水更是无法射出。母亲只好为你在房里准备尿壶。
半夜起身小解,一下床,总担心踩到睡在地板草席上的父亲。大多数时候伸脚踩空的感觉,让你既释然,又失望。父亲不回来是好的,母亲安安静静一夜睡到天明。每当父亲回来,床下经常传来母亲发出咿咿哦哦的气喘声,一会唉声叹气和叽里咕噜,一会求饶般的呻吟。你和哥哥一动不动直躺在双人床上,此时此刻,往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哥蹑手蹑脚爬到床沿垂望。你把耳朵贴紧枕头,依旧隐约听见床下在按捺不住地躁动,母亲显然极力按捺喉咙不发出声响;父亲则轻掴母亲的双股,发出急促的一呼一吸。一个半推,一个半就。这时候你喉咙会不识趣地在僵硬的空气中吐出一句:“妈,我要小便”。
母亲仓惶地衣不蔽体起身,从床上抱起你,熟练地随手把你睡裤脱去,放你蹲坐在尿桶上,瞄视着那位在慌乱中正一手把底裤拉上腰际的父亲。有夜父亲还是露出毛茸茸的下体,瞪视你这个小鬼啐骂:割掉你的小鸡鸡,你每晚不小便,活不下去是吗?你受惊地鼻涕直流,哇一声嚎啕大哭。母亲哄着把你抱起,轻拍你背。父亲悻悻然倒头睡去,发出一夜的鼻鼾声抗议。
●
周日清晨第一道阳光从木板窗户的狭缝射进来。床下一片寂静,父母已于凌晨出外工作。床上的活动才要上演。你以为哥在模仿邻里电视节目摔角的姿势,噗一声把你紧紧压住。你嗯哼几声,双手紧拍床褥,不肯屈就的拼命挣扎。哥哥使劲按住你挥舞的小拳头。你一脚踢向哥的胯下。哥暴喝一声,仿如跳骑在一只骏马上,扑在你头朝下的身上,掌掴你屁股。你呼吸急促地张嘴,哥从上面用被单把你嘴堵住,眼看你眼泪和鼻涕似暴涨的河水,快要奔流下来。哥开始收回力道,紧身把你一抱,让你躺在他胸襟,一双拇指和食指紧揪住你红嘟嘟的脸颊。你使命一头往哥的胸部撞去,咬住他颈项,一手挥拳击向他的背部。哥抓住你的小拳头,再次猛力翻身,压在你身上……房门咯噔咯噔响起。女王在外面呼喝,怎么又打架?快给我起身扫地!
无数周末周日的童年早晨,你哥儿俩像豢养的两条碰面即厮杀的斗鱼,非把双方咬得遍体鳞伤不罢休。周一至周五你倒觉得无聊透顶,哥姐们都上学去了。你被托养在阿婶婆的家。你趁她午睡,偷取她的小菜篮,经常跑到椰林小溪抓斗鱼。小溪飘浮着冒泡的椰壳,那里一定藏着斗鱼。你轻轻把小菜篮往那里一捞,一两条蹦跳在生死边沿的斗鱼,成为你童年生存最大的乐趣。你和哥哥以汽水瓶饲养斗鱼。你俩取一面镜子靠在汽水瓶,斗鱼看到镜中的斗鱼,以为敌人来了,鼓起双鳃,仿如孔雀开屏,以尾巴猛力拍打敌人。每当你俩观赏得出神之际,女王又在后面鼓嘈,你们不是爱打架,就是爱看打架,很得空啊,给我拖拖地板!
女王有天命令你和哥要把屋子抹得一尘不染。自从上周收到一封信,她一直显得坐立难安。原来小姨今天会远道而来。母亲昨天特地跑到城里,购买烧鸡、火腿以及形形色色平日吃不到的食物。小姨坐出租车直达家门,尾随下车,还有一位戴墨镜的人,穿球鞋、牛仔裤和白黑线条衬衫,一人负责身提两个行李,走起路来依然雄赳赳。披着浅蓝色碎花长衣裙的小姨对比之下,则显得清秀典雅,戴花头巾,手拿白色的LV皮包,一身非常讲究的素丽打扮。当她一掏皮包,即赏50元给屋里的每个小孩,并且附上小礼物。你的礼物是一顶绿色的贝雷帽。小姨亲手为你示范,如何戴上这平顶的无沿呢绒帽,软顶要偏上哪边。你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以特写镜头,细察眼前的小姨,鼻尖、眼眶呈梨状,披着卷曲的短发。长相、风范跟邮票里的女王,不遑多让。你暗暗惊呼,这才是女王——大女王。当小姨要你们称呼那位戴墨镜的人“兰姐”时,父亲干咳一声,母亲倒是面不改色招呼兰姐,请她把行李提进你房里。
父亲揪母亲衣角,晚上我睡哪?母亲指着客厅地板说,这里晚上比较凉爽,你们几个男子铺草席睡吧。晚上小姨、兰姐和母亲关在房里,彻夜长谈,笑声不时传来,伴着敲打枕头的声响,大概三人都躺在一张床里。从来没见母亲这么开心。第二夜,断断续续低声谈话,更多的是寂静。你翻覆来去,故意把自己滚到房门狭缝下。听到母亲冷冷地道,不能把小孩带走。小姨深叹一句,可是小孩在这里没有前途。你平生一夜失眠。好像一切有的没的问题,恰乎指向一个真相:原来你不是从河边捡回来的,大女王要带你一起走?你暗自庆幸又发愁,终于可以看到真正的骏马了,然而却担忧,英国恐怕不能抓斗鱼玩乐吧?
第三夜,母亲搬出来客厅,跟大家共眠。父亲难得跟母亲平头平脚并排在一起同眠。你侧身在旁,紧闭眼假寐。父亲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午夜突然冒出一句,当初是她放弃小孩,讲话不算数。母亲轻声回应,当年她才十多岁,经手人抛弃她,她一人又要读书,怎么抚养小孩?父亲顶撞回去,现在书读得这么多,行径更怪了。另一把声音不耐烦了,不要吵了,交给小孩决定吧。父亲嗯哼一声道,两个女人怎么养小孩?母亲发出咻声,暗示父亲闭嘴。
●
隔天四个小孩尾随两个女人身后,嘻嘻哈哈在园丘闲逛。兰姐偶尔骑上铁马,载着走累的小姨。小姨侧坐在后座上,左手紧紧环抱兰姐,右手拿着相机,拍下沿途风光。前路又迎来几辆四轮驱动的吉普车。风沙迷漫的空中,一手遮脸的小姨垂头问大姐,这些吉普车干什么来的?大姐向大女王报告,这是园主和其家属,经常携带其他红毛人来椰林河口钓大鱼,妈说这条马路从前本来很窄,后来因为要通吉普车和大卡车,马路拓宽了。不小心吞吸几口风尘的兰姐轻啐:呸!这种没剩几块柏油的马路叫啥马路?要钓大鱼也不肯花钱把路修好。
铁马骑进椰林。小姨手握一个椰子或青黄的可可果,随地也能摆个甫士。兰姐随时侍候,提着三角架和相机。你戴着圆形的贝雷帽,第一次站在镜头前,双手双脚不知如何摆放,仅能僵硬呈立正的姿势,慌张看着兰姐正在推拉着相机的对焦环。小姨站在旁侧,嫣然一笑,若有所思地望着你。你突然想起那张明信片的骑兵。你脱下贝雷帽,右手举起,并拢五指,触至右眉,手掌伸平,向目下的大女王致起举手礼。霎然遍地响起众人枪炮似的爆笑声。
大女王笑容灿烂地翩然走过来,双手把你揽抱在她腰际,跟你留影一张。身上的熏衣草香,扑鼻而来。片刻昏眩。这张唯一和大女王的双人合照,你发觉自己不幸在闪光灯下瞌眼。瞬间目眩后,你以为还有第二次机会。耳际传来大姐干涩的声音,小姨,我可以过来合照吗?跟着你看到两人紧抱一起。这刻你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兰姐操着满口儿化音的京腔子提醒,三人合影,不太吉祥呗。哥远站在一头,刚才他笑得最响,现在又前俯后仰继续笑下去,向你伸起一根往上挥动的食指,示意你赶快自动滚出来。
你害糗得低头正要退出。大女王却拉你回来轻道,不太相信这些民间流传的禁忌,多一人,不碍事。顺带帮你戴上贝雷帽,把软顶拉向一边,才叫兰姐按上快门。这张照片中的你,英姿中挟带霸气,瞪着双眼,手握拳头,看着掌镜的兰姐和背后的哥哥,像个复仇的王子。
听说小姨和兰姐不久将离开。最后一夜大姐二姐都显得神不守舍,拉着小姨与兰姐的手,不肯睡觉。小姨和兰姐只好搬到隔壁房,陪同两姐睡。你和哥哥重返双人床睡觉。母亲、父亲像驻扎的游牧民族,又搬回来睡在地上。这夜你失眠了。床下时不时发出怪声。这次你模仿哥哥爬到床沿,垂头望去。漆黑中,一开始看不到什么,渐渐看到那是两具白晃晃的身体轮廓,扭滚在一起,像黑白电视里的摔跤那般。被压在下面的身躯,轻拍着地板,像一条刚捞出水的斗鱼,垂死挣扎。上面的身体在剧烈扭动自己呼气,双手抓住对方呈凤仙花果实状的奶子,在对方耳边沉沉低吟:放走儿子,你要赔回一个孩子给我。下面的身躯咿咿哦哦,挥动双拳,猛打对方的背部。鼓胀的奶子抖动着,涨红到快要爆开的熟透模样。
你骤然感觉胯下猛胀,好想尿尿,赶紧翻滚身体下床。五岁的双脚似挥动的小马蹄,往床下一跳一踩,一脚踹进抬头男人张口结舌——来不及惊叫的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