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岛屿之上,不论风的方向从哪里吹来,只要有人走过,文学的路,总会在后人的追忆和探寻里,越过了死亡,不断地扩展向远方,向那无穷的想象探入……
1.
时间寸寸的转移,下午阳光灼烈的拍打在九楼图书馆玻璃窗面,溅出一片耀眼的明亮。坐在面向西北位置的图书馆角落,往外看过去,目光可以越过高高低低的建筑大楼,在视线尽头,就是一小片蔚蓝的海面,静静的,在遥远的远方凝定成一匹蓝布,连接到天上去。我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读着郁达夫在马六甲的行迹,他写着车子行经胶园椰林,一路看着马来亚答屋和椰树荫影、独木桥和负载着重荷的牛车,穿过南洋辽阔的乡野,形成一种异质空间的景象,那似乎是我童年曾经在吉兰丹目睹过的,包括那片稻秆青葱的水田,以及迤逦远去的山脉。因此,我想象着刚从吉隆坡观赏完《原野》戏剧的郁达夫,在友人车内,对车窗外这些迎面而来又退后而去的景观,是怀着怎样的视觉感怀?1940年5月中,马来半岛的天气应该非常溽热,拉下车窗,风一蓬蓬往车内吹入,把车内的闷热全都吹走。郁达夫举目远眺,看到几个皮肤黝黑的农夫在田埂上默默休憩,忽尔想起五六月故乡的江南景色,想到曾经吟咏的诗,富江春畔神仙侣,燕子来回已两年,但旧家已毁,只有南洋一隅可暂托余生。时光走过,眼前的景物也迅速翻逝成身后的回忆了。
我随着他的目光转移,一直到马六甲古城门内,时间苍苍莽莽,在文字里行走,时代的大风吹过,把历史吹散如飘絮,都落在圣芳济教堂的十字架上,圣保罗山的炮台前,青云亭间,一垒又一垒的坟土旁,以及不断流淌而去的悠悠马六甲河水中。废墟、古迹、残碑、故垒、荒冢组构成马六甲的夜话和史诗,蜿蜒向更幽暗的岁月深处。郁达夫行过了这些被时间残噬成老旧或蚀化的人事物时,是否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将成为后人在阅读书里,所看到的一个被列入失踪名单上的名字?
我翻过了书页,时间窸窣有声,随着郁达夫的行迹,一路走去,去到想象的尽头。蔚蓝的海仍然一抹忧郁地挂在明洁的玻璃窗上,图书馆敞亮如一座时间的迷宫,那些排在书架上的书,却像时间的密码交叠着无数歧出的梦径,招引着许多后来者企图探入那些蛛网张结的世界里,去寻找一些走过的跫音,以及跫音所留下如谜一般的消息。
翻开另一本书,我却看到郁达夫乘着的邮轮正从香港抵达新加坡,那时是1938年12月28日,东北季候风带来丰沛的雨水,淅淅沥沥地穿过南中国海,滴答有声的吹打在油纸伞上,也打湿郁达夫撑着伞而卷起的袖子。黑云压在海面,阴郁地压进午时3点45分的时辰里。我的想象随着郁达夫携眷一起住入牛车水南天旅社八号房内,风雨却在窗外汇聚,把星洲泼洒成一幅淋漓的山水。房内一隅天地,却是充满着“行吟来楚泽,给绶到南枝”的流离之感。我看着郁达夫正倚着窗口,抽着烟,眉头微蹙地在烟雾中面对着窗外满城飘摇的风雨沉思……
“我这次来星洲日报做工,打算长住在南洋,不愿再回中国去了。”我似乎听到郁达夫对探访他的友人说,那语音低沉到落在地上,寂寂,而无声。只有古书才能稍为慰藉异乡寂寞的灵魂,天南余韵,诗词蔓生,在毁家的边缘,桂花似雨飘飞的季节,诗句却代替了灵魂的所有倾诉,在夜中漫行:故园归去已无家,传舍名留炎海涯。一夜乡愁消未得,隔窗听唱后庭花。诗的句韵宛若檐滴召魂,轻轻敲醒了记忆里的故事,陪他在夜中一笔一划地将寒凉的心绪,填进一格格的稿纸上。在夜央之中,桌面的烟灰缸里,却也逐渐堆满一缸寂寞的烟蒂了。
三天后我随着郁达夫北上到东方花园——槟榔屿,魂梦摇摇,云身荡荡,我似乎窥见郁达夫在洗岸的涛声和银色灯光下,深怀着一分间关万里的漂泊之感,或身若飘絮一般,浮沉于天地之间,无所栖息的荒凉;及至登上升旗山顶时,在一片友朋的笑声里,又忽感瀛洲过眼,生世如烟之叹;而中原北望,却只徒增他心中的唏嘘与枉然而已。因此,我跟在郁达夫的身后,依稀仿佛,静静地看着他洒脱和欢颜之下的落寞孤影,在山上流动不定的云雾中,幻化成了一地零碎的树荫,在风中,明灭不定。
槟城三宿后,回程时,火车却在驶往吉隆坡的半路上倾覆了。我惶惶看到从睡梦中惊醒的郁达夫,有点张皇失措地爬出了车厢外,惊悸地观察着断了的铁轨、腐朽的枕木和东倒西歪的车厢,旅客们却仓皇无措,环境一时混乱,行李箱也滚落一地。在凌晨四点多钟的荒郊野外,树影朦朦,大地一片漆暗,及直等到天亮了,才盼到救护车和友人赶来的探寻。
我从郁达夫的字里行间,读出了一个文人在惊险中静定的豁达,生死在翻覆之中,悄然从身边走过的自我嘲谑;同时也映现他一路从战乱中初到南洋来的好奇之心。离散、流荡、惊险已成了离乱中必须压在心底,随意而安的存在状态,何况婚姻情感的波涛险浪也正在一寸一寸逼近当中呢。
我从文字里抬起头来,下午5点10分的阳光正斜斜照出了窗外高楼宁静的画面,馆内的书架,却安静地收纳着所有中文书册和文字的幽灵,一排排很有秩序的,列于时间的深渊里。汉字聚集的九楼,天高地阔,抬头右望,就可以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写着甲骨文、小篆、隶书和楷体的文字,演示着中国文字的衍变,却又如标本的鹰鸟一般,在墙上飞不起来。突然,我心里不由生出一分冲动,想到郁达夫在新加坡的故居看一看,虽然斯人已逝,但文学的感人余韵犹在,而且我的博士论文其中一小节,还涉及郁达夫留学生文学的国族身体意识之书写,因此到其所居的旧地探访,亦算是对他的一分瞻仰和凭吊,或对先辈文人走过的路,生活过的场域做一现场的认知与了解,也是应该的。
因此趁着暮色尚未来临前,我赶忙把读到一半的书收起,匆匆下楼,然后离开图书馆而去……
2.
从武吉士地铁站搭地铁到中峇鲁,短短15分钟内,却让我记起曾从报章上读到的消息,依据郁达夫友人的追忆,郁达夫从槟城回到新加坡不久后,就与妻儿从南天旅社搬迁到中峇鲁65座组屋三楼的22D号单位去,后来王映霞无法适应新加坡的生活而离他回国,因此只剩他与郁风住在那个单位,及至日军侵入新加坡时才离开,因此那里无疑是郁达夫在新加坡的唯一故居。
当从中峇鲁地铁站出来时,随着五点多下班的人潮汹涌而出,我流入人潮之中,不知南北东西。这是我来新加坡许多次,初临中峇鲁面对的方向感问题。手机因半途没电,所以无法让我上网搜查郁达夫的故居所在,只隐约知道是在大巴刹附近,但大巴刹又在哪里呢?幸好是路在嘴下,只要问人就可以。我这么以为呢。
穿过廊道,遇到一个看似在地居民的中年妇女,我用福建话询问,附近是否有大巴刹?她说中峇鲁整个都是组屋区了,老旧大巴刹早已拆除,没有大巴刹了。顿了顿,她仿佛想起什么,指着西边的方向说,你往那条路走去,见到十字路口,左转,然后再问人,那边好像有个巴刹。我抬眼望过去,都是一栋栋看若相似的组屋,遮住了我的眼线。我看不出这些组屋的年龄岁月,也看不透屋里的烟火人间,但我相信,看似相同的组屋,里头的人生故事,应该每一家都不一样吧?
我循着指示,沿着中峇鲁的马路旁走,六点的阳光柔弱地照着路旁绿树,点染着一片清和幽光,热气已经消去不少,所以走在路上,倒也不觉得炎热,车来车往,更不见拥挤,即使已是下班时间,因此这就是新加坡的好。是以,走在路边,当着悠闲的闲逛,踽步而行,却也自在。然后很快就看到前方有间邮局,于是跨过了马路,转进了金榜路(Kim Pong Road),一边走,一边继续问人,最后见到一个在组屋前小公园遛狗的中年男子,他说没有老巴刹,但却有个菜市场,就在美食中心旁侧,他用英语说明路向,往前左转进林烈街(Lim Liak Street),直走到底,会遇到成保路(Seng Poh Road),在那路上,就会看到菜市场。我顺着他的话语,走向前去,心里却想着,如果是在香港,向人问路,往往都会引来充耳不闻,或冷漠以对的情景,因此幸好此刻是在新加坡,而新加坡人仍还保有着助人的热情,同时也让人感受着一分人情温润的亲善,以及亲切。
来到成保路时,果然看到中峇鲁市场,斜对面不远处,则有一家肉骨茶店屋,生意相当好,看建筑形状,有点熟悉,而且就在成保路角落,只是抬头望,却见组屋大牌是58号,于是我绕到后一座组屋去,果然看到65号,两层楼式组屋,靠着路旁的三面窗都关闭,之前曾经读过杜南发作过相当详实的探勘与研究文章,指出郁达夫开始时是住在22D三楼,一年半后,星洲日报主笔夏楚璞辞职回港后,才搬入夏楚璞原住单位的24号二楼去,及至1942年2月他逃亡到苏门答腊为止,他在这两个单位住了三年一个月。这地方,胡愈之和徐悲鸿都曾经住过,因而在此,文人相交往来,自有一番可以想象得到的热闹。
我只稍一抬头探看组屋,并在附近绕了一圈,刚好就看到不远处的路口,有座仿似住家的齐天大圣庙宇,屋前左右两根石雕龙柱,柱下则各置两座小石狮,正中央插了支旗,后方却放着香炉,专供齐天大圣的神牌位。当时郁达夫的儿子郁飞就常到这庙宇附近玩,我因好奇拍下了照,却把那刻时光凝定在数码相机里了。70多年,老旧的组屋全已被粉刷一新,庙宇也不见陈朽,齐天大圣依旧是那个齐天大圣,但当时走在这路上的人,却全已一一随风而逝。
我读着时间走来的消息,也了然于岁月无声远去的故事,人生世事如烟云聚散,文字并无法网住多少的情感与梦想,以及生命的流迹。然而郁达夫在这里的短暂居留,却带给了新马文艺一个象征意义,毕竟他是南来作家中文学成就最高者,虽然他在新加坡期间,小说创作已然熄火停工,只写了一些古典诗,但他的文学自觉,却比许多人都警醒得多,尤其在以南洋背景为写作核心的问题上,他认为那是必然的,然而若只过于强调地方色彩,无视于主题技巧,却也不是上乘之法;同时对于旧体诗,他认为是可以作,却不必强求别人也作,毕竟那只是旧瓶而已。因此大抵上,郁达夫在新加坡的过渡,成了新旧文学的扩展,或想象,至于在文学实质的创作,他还比不上老舍留在新加坡半年所写出来的一本《小坡的日记》。只是他留在新加坡的中国作家身份、离婚、爱情和提携写作后进的故实,却仍是让后人喜于津津乐道的轶事。
我走在路边胡思乱想着,却未发觉暮色已自我的身后掩来。浮云过眼,斜阳落到灯火的后面,一层又一层的组屋窗口已灿亮。再次走过65号组屋时,突而想起郁达夫口占的诗句:
如非燕垒来蛇鼠 忍作投荒万里行
然而万里来到南洋,依旧还是保不住他的婚姻,甚至最后,却让他因此而埋骨于苏门答腊岛上的丹戎革岱。这样的命运,应该是他在珍珠巴刹小食摊上写这首诗时,所未能料及的吧?
我静静往回头路走,夜色已经把我吞噬进一片黑暗之中,许多故事更在时间的流逝里一一消失,只有留下的文学和诗词里的遗迹,仍然逗引着后来的人,会循此而去探寻那些失落而遥远的梦。因此在这岛屿之上,不论风的方向从哪里吹来,只要有人走过,文学的路,总会在后人的追忆和探寻里,越过了死亡,不断地扩展向远方,向那无穷的想象探入……
身后,我似乎听到郁达夫的笑声,轻轻地,自夜暗的风里传来,然后,无声的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