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十年代的南洋大学学生,尤其文科生都知道乌斯曼·阿旺的名字。
乌斯曼1948年开始写诗,他的诗清新优美,充满时代气息,具强烈人道主义精神,没有种族偏见。1976年,乌斯曼获得马来西亚“文学斗士”美誉,1983年获马来西亚“国家文学奖”。
今年11月29日是马来诗人乌斯曼·阿旺(Usman Awang,1929-2001)逝世18周年纪念日。
年轻的新加坡人对于这位诗人可能很陌生。可是,五六十年代的南洋大学学生,尤其是文科生,都知道他的名字;有些可能对东革·华兰(Tongkat Warrant)的名字更加熟悉。东革·华兰是乌斯曼·阿旺早期常用的笔名之一。
当年新加坡的华校生比较熟悉乌斯曼·阿旺,因为他的诗歌清新优美,充满时代气息,对美好生活充满向往,对疾苦大众寄予同情,具有强烈人道主义精神,没有种族偏见。此外,当时的新马社会的政治发展,也推动新加坡华人对友族语言文化的认识。
1950年代后半期,正是反殖民主义运动风起云涌的年代。1957年马来亚宣布独立,1959年新加坡获得自治,同时也向往成为马来亚的一个组成部分而独立;在民间掀起学习马来语文与了解马来文化的热潮。政府也鼓励新加坡人学习并掌握马来文,公务员马来文考试及格可加薪。
乌斯曼和南大
1958年我到新加坡,次年考上南洋大学,也受到这股热潮的影响;不同的是,我来自雅加达,家庭语言是印尼语,与马来语很相似,所以对马来语不陌生。我很快就掌握马来语,并研究马来新文学。不久,开始在华文报章上和新加坡华文电台比较有系统地介绍马来文学,还特地将马来新诗翻译成华文,后来又将讲座文章收集成册出版,包括《马来新文学的独特性》(上海书局,1961)和《马来新诗选》(上海书局,1962)等书。
当时南大还没有马来文系,只有马来语课程,讲师有来自印尼的马楠和李全寿。当时在南大搞马来文的新加坡和马来亚学生有林焕文、杨贵谊 、吴诸庆和陈达生等,他们在南大提倡学习马来语文。南大学生会刊物《大学论坛》,从1958年开始有马来文版Mimbar Universiti,起初由林焕文、杨贵谊负责,吴诸庆等人协助。他们都是我的学长。我在1959年进南大后,也加入他们的队伍,我当时也开始接触马来作家的作品,最为南大生熟悉的是署名东革·华兰的乌斯曼·阿旺的诗歌和小说,其次是马苏里(Masuri S.N.)的诗歌。
1959年末,三位学长都毕业了,我开始挑起编辑马来文版《大学论坛》的重任,由于有师长与同学帮忙,使这份刊物能顺利出版。1960年12月,在杨贵谊和陈达生协助下,一本不定期的马来文刊物《文化》(Budaya)出版,我是该刊物的主编。这本刊物持续三年,主要是向马来读者介绍华族的文学与文化。
由于编辑马来文刊物,我开始同马来文写作者交往,并在那时候认识乌斯曼。乌斯曼在新加坡的马来报刊工作,马来亚独立后报社搬到吉隆坡,他也跟着过去,不过,偶尔也来新加坡。我在马来文报《每日新闻》(Berita Harian)介绍马华作家以及中国作家的作品,也报道马来文学在华社的情况,引起乌斯曼的关注。他曾经以史迪亚布蒂(Setiabudi)的笔名在《每日新闻》点赞华族文化界,尤其是南大师生,对促进马来文学与马华文学交流做出努力和贡献。
1961年2月,乌斯曼(当时用东革·华兰的笔名)写了一首题为Pemuda dan Gadis Tionghoa(致华族男女青年)的诗,副题为Kong Hee Fatt Choy buat Goh, Liauw, Lim dan Linda(向吴、廖、林和玲黛贺年)。这四个华族年轻人有三位是南大生,即吴诸庆、廖建裕和林焕文,第四位玲黛是新加坡大学学生陈蒙鹤的洋名。这首诗的原文和译文也在新加坡《南洋商报》刊登过(1961年3月13日“国语学习”第53期)。
我当时还不是新加坡或马来亚公民,所以写信告诉他。他明白我的意思,这首诗收在他的诗集时,副题经修改,将我的名字删除,只留下三个名字,而且人名的次序更动:Kong Hee Fatt Choy buat Lim, Goh dan Linda。林焕文在首位,吴诸庆第二,陈蒙鹤最后。这件事很少人知道,也是我头一次公开说明,方便写马来文学史的朋友参考。
我喜爱诗,也常翻译马来诗人的诗歌,当然少不了乌斯曼的诗作,因此经常与他通讯。我还寄自己的马来文诗请他指点。他没有架子,常给我提意见。在我早期的诗歌创作中,会看到乌斯曼的影子。记忆中,在南大的四年,与乌斯曼的交往较为频繁,多数是书信的来往,可惜这些信都在漂泊的生涯中遗失了。
1961年乌斯曼出版第一本诗集《波涛》(Gelombang),由于对他的仰慕,我写了一首《热爱乡土》(Chinta Tumpah)的短诗,献给东革·华兰(即乌斯曼),祝贺他的诗集出版,并颂赞他的爱国主义精神。我的诗曾在《每日新闻》星期刊发表,后来又在我主编的《文化》重新刊出,还附上一张我画的东革·华兰的素描。
适逢乌斯曼逝世18周年之际,这里简介他的诗歌以及其对于新马社会的影响。
组织“五十年代作家行列”
乌斯曼1929年7月12日生在柔佛哥打丁宜一个贫困的家庭,七岁丧母,与幼弟寄养在亲戚家里。受完小学教育后,他在师范学院受训,毕业前日本南侵,他被迫当了一个时期的苦力,由于没法忍受,逃到乡下当农民。
日本投降后,他加入警察部队,后来又当了“特警”,一度出入森林地带。那时他受到马来民族运动的影响,开始对文学产生兴趣。1948年写了他的第一首诗《祖国的牺牲》。
由于厌倦军人生活,他于1950年放下枪杆,次年移居新加坡,在《大马邮报》当校对,不久升为编辑。1952年加入《马来前驱报》,一年后出任该报社出版的《时代前驱》周刊与《宝石》月刊的主编。在新加坡这段时期,他与其他同道组织“五十年代作家行列”,而且成为这个作家协会的中坚分子。
马来亚独立后,乌斯曼移居吉隆坡,但仍在《马来前驱报》工作。1961年报社发生工潮,他参加罢工,被报馆解雇。1962年他受聘为联邦出版社编辑。同年,加入吉隆坡语文局,主持各种刊物。他在语文局里工作20余年,直到退休。
1983年获“国家文学奖”
乌斯曼计有四本诗集,长短篇小说集各一册、评论一本、剧作六本。他的作品部分已译成世界各国文字,包括英文、日文、俄文、法文和华文。他在1976年获得马来西亚“文学斗士”的称号。1982年,他荣获“东南亚写作奖”,1983年获马来亚大学颁发荣誉博士,同年他成为马来西亚1983年“国家文学奖”得主。
乌斯曼的创作生涯前后有30余年,其作品以诗最为出色。根据统计,他的诗作约有200 首,但是,其影响力却超越其他的马来诗人。
他的第一本诗集《波涛》于1961年出版,收集他在1949年到1960年的80首作品。第二本诗集《刺与火》于1966年问世,收集他从1961年至1966年的48首诗。1982年他出版第三本诗集《大地的问候》,收集他从40年末到80年初的30首诗。
他获得“国家文学奖”后,国家语文局于1987年为他出版《国家奖得主乌斯曼·阿旺诗选》(Puisi-Puisi Pilihan Sastrawan Negara),收集他的130余首诗,可以说是他的佳作选。
乌斯曼的诗
乌斯曼的诗都有一定的社会意义,他憎恨、反对各种压迫、屠杀、虐待和排斥,向往和平幸福的生活。他的爱不限于他的种族,而是全人类。他对异族的同情与友善,在马来作家中最突出。有人说他是写实主义的诗人,其实他也是浪漫主义诗人,他的诗风不局限在一种模式,而是马来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体。
乌斯曼早期的诗歌是马来民歌(又译作马来班顿,Pantun Melayu)与新诗的结合体。他发扬马来传统诗歌,在1950年代的作品如《奴隶的灵魂》(1949)、《墓旁的少女》 (1953)和《扫墓》(1956),都有这种的特色。如《奴隶的灵魂》:
假如你要生活得自由愉快,
单靠嘴说无济于事;
说了前进就得把步子跨
把奴隶的灵魂远远抛开!
回想一句金玉良言:
出自火热的觉醒的心底,
“在马六甲城的灰墟上,
让我的灵魂获得解放。”
在《墓旁的少女》,他描写一对阶级悬殊的恋人,以悲剧收场的故事。诗开头这么写:
倾斜的墓碑四散
一个少女哎哎啼哭
一个英雄倒下死亡
在没有战斗的战场
少女飞奔扑在地上
呜咽和悲泣抽搐双肩
英雄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埋葬他平静的、最后的微笑。
这首诗共七段,乌斯曼后来发展成短篇小说《乌达与达拉》,又以同名写成一部长篇诗剧。
乌斯曼写不少下层民众的生活。例如《卖冰的小贩》:
法律具有无上的权力
卖冰的小贩触犯法律
“阻碍大人先生的车辆”
卖冰的小贩在路上被捕。
要生活的妻儿
期待丈夫、爸爸归来
直到夜幕低垂
卖冰的小贩还没有回来。
在一首题《光着身子的人》(1963)里,乌斯曼这样描写马国城市的乞丐:
他身上的骨头你可以数
他的胡须像一堆乱草
这个光着身子的人自己发笑
他手上有别人丢下的烟蒂
他是人类队伍中一员
(联合国不接受他为会员)
他是没有旗帜的时代队伍
他属于独立国家的产物
乌斯曼写不少颂赞华族的诗,例如《致华族男女青年》(1961):
华族男女青年,
这是我们的土地和空气,
它哺育我们长大,
我们也将死在她怀里,啊,祖国
没有人可以否定我们的信心
因为耿耿的忠心维系着真情
看吧,先辈的坟墓像刻着的历史
他们的血
在你们棕黄色皮肤下的血管里奔流
明天当新年来到时,
我给你们寄上红包
里头是祖国从心底给你们的爱
在题为《邻家的华族小童》(1962)诗中,他写出华巫两族的和谐相处:
他站在篱笆旁,长得那么巧小
他的眼睛发出光芒,
像在喊“伊斯干达”
每个路人,都会稍稍停留
看着这两个小孩在玩耍嬉戏
华族小童在这里诞生
诞生在青绿的胶园和稻田
他会向任何人讲述
这是他的家乡,他娘祈祷的地方
乌斯曼从1960年代中期到70年代也做了许多种尝试,例如现代诗《黑色的雪》(1970):
黑色的骷髅、黑色的雪
丰富了肥沃的土地
繁荣了美国
在北方,在南方,在任何地方
到处都在抚摸祖先历史的伤口
今天,此时
黑色的雪,最为明亮
另有《大地的问候》(1970):
问候!
无需签证
无需护照
无需打高尔夫球
无需顾虑肤色
人道主义向
世界人民问候
1950年代,乌斯曼开始写政治诗,直到七八十年代,但他不属任何政党。他颂赞许多左翼政治领袖,如布士达曼、哈芝·依萨、沙依·扎哈里,以及拉惹古玛。然而,他的颂赞都与他的人道主义信仰息息相关。
在《我的朋友——致拉惹古玛医生》诗中(写于1979-1983年之间),他抨击马来西亚的种族主义制度:
在年轻的年代我与你相遇
当人民开始愤怒
在大都市中出现新的声音
我认识一群年轻的大学生
他们充满坚定与理想主义
帮助我增强我的信念
我们建立友谊,同人民一起
梦想着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的朋友
我们梦想着的独立民族
离开现实依然那么遥远
我的愤怒终于化成悲泣
当我们被隔离
我们真的有更大的差距
我变成“土著”,与你相异
何时才能只有一种国籍,
获得相同、公平的待遇?
这个待遇具有共同名称:
马来西亚民族!
可是, 这种不分种族的“国族”,在以种族与宗教为基础的国度很难实现。然而,乌斯曼始终抱着不以种族为基础的民族观念。
我也喜欢乌斯曼的抒情诗,尤其是他的情诗。他中期具有高度浪漫主义的情诗《恋人》(1971),表现出诗人丰富的想象力:
我将把浪花/化成绳索/把你绑住
我将把海涛/编织成地毡/供你作睡床
我将把彩云/织成头巾/盖住你的秀发
我将把山风/制成衣裳/变成你的晚装
我将摘下东方的星星/把它制成胸针/照亮你的胸脯
我将摘下昏暗的月/把它制成明灯/照亮我的相思
我将太阳向西推下/让他变成你夜的海洋/吸收甜美的蜜糖
恋人,你数数看,有多少/摧毁现实的梦幻/是虚幻的天堂?
我也喜欢一首名为《诗的葬礼》的抒情长诗(1966),其中两段这么写:
我的诗。当没有阳光时你在何方?
太阳已经不愿照耀你
因为你去年倾吐衷情的爱人
已经远离了你,
留下了充满疑惑的话语
今夜,假如你到访,
看到我的房门已锁上
请不要窥看,
我房里的烟火会把你的双眼熏痛
我正在烧着香料,手中握着火炭
我心底的哀伤和炽热的火在我胸膛
我在举行一个没有祷告、
没有旗帜的、诗的葬礼!
诗人走了,但没有离去
乌斯曼最旺盛的创作期是在1950到80年代,后来健康欠佳,但依然活跃。
我没有继续研究马来文学,所以少和乌斯曼通讯。1986年,杨贵谊在吉隆坡举办马来语文与文学在华社的资料展,我参加了,也会见乌斯曼。1990年,乌斯曼应邀来新加坡演讲,我与他再相会,他还送我一本他的《乌斯曼·阿旺诗选》(1987)。
其实,我早看到这本诗选,那时就想出版华文翻译本,可是没有时间做这艰巨的工作。最后,决定找过去翻译过的20多首,再翻译他的新诗作20多首,共46首,取名《乌斯曼·阿旺诗选》,算是送给乌斯曼的礼物。我托杨贵谊找出版社,他费了很大的精力,找到大马福联会,并于1990年9月出版。得再次感谢杨贵谊的热心协助。
乌斯曼在马来文学上做出杰出的贡献,也为马来西亚多元种族和谐做了很大的努力。2001年11月29日,乌斯曼因病离开人世。
早在1991年,霹雳州苏丹封他为拿督。他去世后,柔佛州有两所学校以他命名;在他的出生地也有一条街以他命名。
1992年马中友好协会成立,乌斯曼当选理事会第一任主席。2014年,马来西亚华社协助乌斯曼女儿成立乌斯曼基金会,负责处理乌斯曼的作品,将其作为国家文化遗产。据说,基金会每年也颁发“乌斯曼·阿旺全民融合奖”,给在文化有贡献的团体。2016年,马来西亚发行乌斯曼的邮票与首日封,纪念这位杰出的诗人。
我记得,乌斯曼逝世两周年纪念时,我写了一首短诗纪念这位人道主义的诗人:
你走了,
其实,你并没有离去 。
你的声音,
还留在篇篇的诗里,
你的良知,
还留在出出的戏剧。
当烽火漫天时,
当种族仇恨燃烧时,
当贫困与疾病肆虐时,
你又出现了:
在课室里,
在舞台上,
在我们的心里。
你走了,
其实,你并没有离去。
你还在我们中间。
我知道,
你舍不得离我们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