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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一个所在 我们从那里来——关于加泰罗尼亚诗人胡安 · 马葛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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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泰罗尼亚诗人胡安·马葛立去年获得西班牙语文学最高大奖塞万提斯文学奖。马葛立对于命运给他出的种种难题,选择惊叹和爱。他说,爱是一个所在,我们从那里来。它是一个生命依然存在的所在。

1.

要不是他去年11月荣获塞万提斯文学奖,我可能错过这道险峻而美丽的风景线,他让我的诗的视野更加清晰。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加泰罗尼亚诗人,胡安·马葛立(Joan Margarit),1938年出生于巴塞罗那。虽然他的获奖不无政治因素,但无损他对我的重要性,我心里有一个所在永远保留给他。就算从来不曾获得任何奖项,他这些诗依然会带给我多少颤栗,也会带给我多少抚慰。

2.

一首好诗,不管多么美丽,必须是残酷的,马葛立在诗里写道。他自己的诗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的诗里没有诗意,诗意并不足以成为一首好诗,只有切肤之痛,但他把它转化为抚慰人心的强度。什么叫做切肤之痛,他懂,前后失去两名爱女的他有足够的故事。次女患有鲁宾斯坦—泰必氏综合征(Rubinstein-Taybe Syndrome),身心残疾,以致在她30年的生命里,必须依靠拐杖或者轮椅。他最动人的一本诗集《乔安娜》(Joana)即以女儿为名。书中每一首诗都是他在命运的迎面痛击中试着站稳脚步的见证。他在诗里燃烧自己,却温暖了我们,灵魂拥抱灵魂。

3.

除了自己的生活之外,我们无法在任何地方找到诗歌,马葛立说。他的诗都源于自己真实而深刻的体验,它们那么私己,跟辛波丝卡的诗截然相反。另个诗人朋友隐匿说过,在辛波丝卡的诗里,找不到一滴诗人为自己而流的眼泪,这点我也同意。

然而在我看来,辛波丝卡的诗比谁都私己,毕竟一首真正能够触动人的诗,到底还必须扎根诗人自身的历练之中,只不过她的写法每每令人错觉这些诗是自己写的,因为辛波丝卡总是能从个人体验中萃取人类的共同情感。同样的,马葛立的诗虽然私己,但肯定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种族任何一种语言的人读了都会动容。它们把诗人带到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譬如在马德里街上,有个陌生男人把他拦下来,说明自己没有打扰他的意思,只不过想对他表示感激,谢谢他的诗曾经挽救过自己。而这,马葛立说,就是他写诗的动力。

4.

马葛立相信,诗歌,关键并不在于内容,而是在于强度。他认为诗歌永远讲述同样的东西,幸福、苦难、悲伤、宁静、孤寂、爱和恐惧,这些,但它讲述的东西又永远是新的,就像每一天的日出都是新的。诗的强度来自真实,来自诗人自身体验的感受有多深刻,多诚挚。而这,才是诗歌跨越语言差异、触动世界不同角落的读者的唯一桥梁。

5.

马葛立把诗归为四类:最容易的是写一首看不懂的坏诗;写一首看得懂的坏诗比较困难;更困难的是写一首看不懂的好诗;写一首看得懂的好诗是最困难的。

他对那些刻意写到晦涩难解看似高深莫测的诗毫无兴趣。他说,你无法在一幅抽象画中找到可以抚平你女儿的死所带来的创伤的慰藉。诗是爱的工具,可以抚慰破碎的人,否则它就不算好诗。没有比借由写诗或者读诗——对他而言,两者并无分别——去爱他人的更好的方式。

不管写诗或者读诗,他寻求的都是真实的强度。并且,相对于某些诗人强调诗的语言应该跟我们所熟悉的日常用语有所区别,他说,我说话的语言和我写诗的语言是相同的。他感兴趣的是赋予日常用语以新意,不是在语言上标新立异,因为一首诗如果引起我们的灵魂共振,那是通过我们的生命,通过最根本的情感体验。每个生命都是一口井,一首好诗意味着它挖得够深,深得触及最底层的生命之流,一首坏诗意味着它挖得不够深入,太浅了,也太干。

6.

对于命运给他出的种种难题,他选择惊叹和爱,非怨恨和轻蔑。他说,爱是一个所在,我们从那里来。它是一个生命依然存在的所在。

7.

马葛立也是建筑师。他一直牢牢记得老师说过,建造房子,不应该为了标新立异。他遵循老师的教诲,以同样的心态写诗。身为建筑师,他认为,他的工作就是确保房子的安全性,譬如如何应对各种足以摧毁房子的天灾人祸。诗歌亦然。诗歌为生命提供安全性,让写诗的人也让读诗的人应对所有足以摧毁生命的一切。毕竟,难以了解的是生命,不是死亡,他说。他在诗里面对自己的各种苦难,但他诗里的黑暗却也增强亮光,带给我们清明而开阔的视野。

8.

马葛立说,数学是最精准的科学,诗歌是最精准的文学,两者的共同点是它们必须简洁。计算结构就是设法使用最少材料达到最强的抵抗力。诗歌亦然。在结构中你不可以有多余的东西。如果你去掉一个小节,但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它就是一个坏的结构。你应该无法拿走东西或者添加任何东西。诗歌亦然。诗歌不应该有多余的东西或者少了什么东西。诗歌必须只对它的读者讲述必要的东西。诗歌因为精准简洁所以获得抚慰我们的力量,并在我们面对生命的失序时,带给我们内在的秩序。尽管诗歌必须精准简洁,但这并不意味着诗歌可以抄捷径。

9.

对马葛立来说,诗人必须为诗注射我们能够承受的最高剂量的真实,诗才会有心跳。

10.

他每首诗都定锚于真实人生,特定的空间,特定的时间,所以他说,我需要先生活才能写诗。他有自己的生活,他需要时间睡觉、休息、凝望庭院、回忆,这些,比在加泰罗尼亚音乐宫举办一场朗读会重要多。在他看来,诗的读者比较像演奏某种乐器的诠释者,多于只坐在音乐会上的聆听者,前者会以自己感受性的乐器诠释诗的乐谱。“我只为自己而写”这种诗观令他反感。他认为诗人应该聆听读者对自己的诗的体会,因为这一小群男女试着在他诗里寻找的东西,跟他试着在他们的书写里寻找的东西(如果他们也书写的话),是一样的。

没有奇迹

雨敷衍地下着。

晚上九点——十月十九——

乔安娜心怀恐惧抵达手术室,

我们围绕着她,我们留在

电梯旁边那间光线昏暗的小房间里。

他告诉我们,正当她绝望地

挽救自己,她对医生说我爱你。

彼时我们正在等待善心仙子还给我们

平静的乔安娜,我们熟悉的那个,

她的眼睛闪烁信任。

十一点,我们凝望窗外,

雨滴在玻璃上滑落下来,

仿佛在夜晚上滑落下来。

夜晚是镰刀的刀刃。

最后一次漫步

我已经不吃东西,我的头发掉落,

我闭上双眼一整天。

但,清晨时分,我在阳台上,

有人在街道的树丛中跟我说话,

声音听似我妈妈的声音,

她在我床边那张床上睡着。

突然我不再感觉困倦

也不需要拐杖就走到了街上:

我从来没有能够像这样的行走,

我感觉幸福回来了:

疾病是汗湿的皮肤,

我让它掉落在街上。

我从来没有感觉那么轻盈。

我回头看我的阳台,

铁条像五线谱,

我跟爸妈道别。

生命爱我所以选择我。

死亡,亦然。

视角

黑暗的窗玻璃后面是冷杉,

黑色,静止,仿佛他们是王子,

在平安夜。下雪了。

壁炉里的火光

继续以无形的手抚摸我们。

这是一个回忆,它说谎,因为在生命里

事情并不是像故事中那样发生。

尽管如此,回忆还是有用的,

因为我们借由回忆梦见逝者,

我们的逝者,陪伴我们。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

但那个女孩子来自两者。

我们各自站在坟墓两侧。

偶遇

有时在非常寂寞的地方,

譬如机场酒吧或者夜间火车的

卧铺上,

一阵悲伤将它包裹着我。

这意味着她正从我身旁走过,

以及她正坚决掉头走开,

以她的拐杖支撑着自己,走向时间的尽头。

漂移

Estacio de Franca火车站:火车依然空着。

对你我来说,终点也是这样。

垃圾桶里,一束玫瑰:

有人从未出现

有人扔弃他们的希望。

——我们为了保存某种东西的记忆而建造,

你说,当我们路过它们。

不过是另一个人扔弃的东西

对我来说成了一个象征。

我想到你和我扔弃的东西——

就像那束玫瑰在Estacio de Franca

昏暗的光线里——

会在天晓得谁的记忆中保存下来。

——我们建造所以我们不致迷失,你说。

我们失去的东西正是能够拯救我们的东西

在我们一无所知的他人的记忆里。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个城市

火车停下,包裹

在灰蒙蒙,降低街道上的

噪音的薄雾中,钢铁的汽笛,

烂音乐的不和谐。

计程车把我载到毫无人情味的市中心。

这个丑陋的城市带着一种

衰老娼妓的呆滞等待我。

但我开始重拾一些地方,

房子,走道,

某些店铺的灯光,那间酒吧。

我的漫步继续一点一点还原给我

雾中的一把声音,以及一首

为生命填词的音乐。

它们改变真多,这些街道,当我的记忆

逐渐认出它们。

没有一个城市是丑陋的。

没有一个如此千疮百孔的

男人或者女人不能成为

这个爱情故事中的你和我。

泳池

我并不怕水,而是怕你,

是你的恐惧让我感到害怕,

还有深不可见的瓷砖池底。

你抓住我,我还记得

你强加在我双臂上的力气,

当我试着紧捉着你。

我学会游泳,但是后来,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忘记了哪天。

如今你不再游泳,

我看见宁静的蓝色的水展现眼前。

我这才明白,是你捉紧

着我,为了试着挨过那段日子。

走进一个故事

宁静中雪降落树林上

一张厚厚的毯子,它不温暖

这群千疮百孔的橡树。

包裹妥当,我徒步穿过它:

它覆盖了路径所在的地方

剩下唯一轨迹是我的脚步。

我发现一个坠地的鸟巢,非常大的鸟巢,

仿佛是死去孩童的摇篮。

现在,要回到来时路上,我需要

我自己的脚印,但雪

降落,持续静静擦掉它们。

一阵风引起纷乱,

鸟巢被拖放着,滚动

穿过喑哑、寒冷的天气,没有路径。

废墟

这条潮湿狭窄的街道几乎被堆积的物品

堵塞了:生锈的冰箱,

两张支撑在墙上的床褥,

一张沙发和一盏落地灯,都损坏了。

此刻,这就是搬迁后剩余的一切。

它们都是未来的碎屑。

它们都是你经常在这样的街道上发现的东西,

但他此刻在想,它们,他所看见的这些东西,

也许就是他自己的残余。

他转弯:一只猫咪在沙发下爬行,

注视着他,用和她一样的绿眼睛。

Bonaventura Bassegoda教授

我记得你又高又胖,

猥亵,感性:彼时你是

深基坑工程的权威。

你总是用这一段话开始

我们的课:先生们,早安。今天

我女儿去世了

那么多年,那么多个月,又那么多天。

你曾经擦拭眼泪。

我们20几岁,

但你,一个肥大的男人

在课堂前哭泣的这个情境

从未引起我们任何人莞尔。

你停止计算日子有多久?

我想到你和我们所有人,

如今我是你痛苦的影子,

因为我女儿

在死亡中拥有她的深基坑

已经有两个月零三天又六个小时。

肖像上的阳光

我正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一缕阳光闪烁。

那么多交谈和那么多争吵

正当我们的爱从我们身边溜走。

没有逻辑可以跨越

说我爱你与不说之间的深渊。

我在照片前面微笑。

我们相爱很久。

阳光,它多么不愿意离开这张肖像。

关闭海滩公寓

现在一切既清洁又整齐。

衣柜关上,窗户亦然。

我们没有遗忘任何东西在沙发上。

收拾好床的书房,

床头几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有一双

因为微笑而发亮的眼睛。

整个冬天她都独自一人并且聆听海洋。

一天的结束

如今你只是一片花瓣

保存在不存在的琥珀中,

一定会有某个我们可以在一起的地方,

更多地在一起。也许就在诗的

堡垒里。它们算什么呢,

如果它们无法让你免于遗忘?

夜里我会把书摊开放在桌上,

万一你回来了,可以看看。

在深夜里

外面很冷。

即使夜莺也安静下来。

我的额头抵着窗玻璃,

我请求两个已经死去的女儿

原谅我

因为我几乎没有想到她们。

时间消逝,在伤疤上

留下干涸的粘土。即使

你深爱着某人,健忘也会涉入。

光线有着冷杉树上

融化掉落的水滴的硬度。

我添加另一块薪柴。我煮咖啡。

你们的母亲走出睡房

微笑:味道好香。

你今天早上起得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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