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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雨回眸

(档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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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因雨回眸,最后的思忆竟停留于一个不相识的人,他的名字有雨:张雨生。

下大雨不能走

已是过了30年的某一天,那些日子在泰国。雨灰濛濛下。问同行者有雨伞借我一用吗?

“没有雨伞。”她答:“下大雨不能走,下小雨继续走。”说话淡得就像没那回事,下雨?

当下觉得“下大雨不能走”几乎是佳美诗句,听听极有哲人之思。奉为至理,践行至今。并且从此自己也养成不带雨伞的好习惯。热带下大雨确实是走不了,大粒大滴的雨打在身上效果简直就像子弹,啪啪的会痛。正是她说那样“雨大你有雨伞也不能走的”。

至今我只有买过一把伞,忘记在何种雨情状况下买的;不怎么用,似乎当它是路途中一个伴吧。后来,遗失不见了,又有点不习惯没有了它,颇有一阵子想念;是心有不甘的意思,可能。

风雨凄凄而光阴似箭,历经几番“下大雨不能走”的境地,就这么样坦荡荡活到今天。

周立良

一个非常安静的下午,踏进友联书局。迎面见了不相识的职员,不由得脱口而出“想起周先生就会上友联来走一走”;说的有些没头没脑。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般爱书的中/大学生不少是靠友联“读书长大”的。或许,我夸张了,因为本人正是。友联,在我穿着中学校服开始认真写稿的那些起跑年月,是除了国家图书馆以外主要的营养来源。

翻书看书,周先生偶尔走动看见书架间中伫立翻书的学生,敦厚的面容总带着亲切的微笑,为温文尔雅四字作了最佳注释。

于我们这一代可以雅称莘莘学子的青少年从热爱文学到投入创作,甚至成为终生活跃统领本地文坛的风骚将才,周先生当年的儒雅在岁月漂洗中永不褪色。他不曾是我们当中谁的教课老师,却无疑的是一位师长的形象。

据说,事实上是无可扭转了的,在书局翻书的场景将成一页“古代”人文历史。21世纪是纸本书的末日。然而,我始终不能明白,没有纸页的文字可以称之为“书”吗?人类的“书世纪”像美国世贸大楼在全世界眼前崩塌下来。走过了,就——走吧。

即使今日书城再也没有他,其实周先生从来没有离开过。

风住尘香至此圆满。

好风景不必留恋

这些年一些新生代用词诸如“开口跪”“惊艳”“超狂”盛行,或者近于盛行到遍地泥泞的地步。我却寂然如朽木般无动于中。

踏遍了自己向往的人间水土,方知道好风景不必留恋。真的美好自沉留心底,不必回头寻望。而,地球在商卖侵吞之下,处处今非昔比;我时而黯然庆幸吾生也早,得睹许多今日面目全非的华丽天然山脉海岛与沙漠,甚至动物和树木。

三比西河。什么时候自己寂寞了,猛抬头仿佛依然望见当时的天色,感觉激流的震力及声响,空气漫满无可逃避的嗅觉,像呼吸的是清水。

寄存于脑细胞的有地中海,好望角尖端两大洋交接处,安达曼海,那是全世界被病毒侵吞了电流停顿再无苹果接通的末日仍会清晰在我心上的,这一切我珍爱不渝的好风景。我不回头。因为人潮太汹涌了。

少壮年代的飘逸浪游,中年到老投入更换的异地荒域,今日的放弃和四海漂流,难说何处最是水陆佳美;也从来不想说,因为记着恋着的感觉无法活活剥开,在我内心它们的豪壮辉煌或赤地草莽全都是平等的。

不知是因哪一点及为什么,写至上一段终了我泪热盈眶。

但能安身,安心,逝去的风景便也不很重要了。

踩着浪花长大

生命的起点,我自认为是一个踩着浪花长大的人。在面海的小村长大,潮来潮去,可以尝到风的味道是甜咸甜咸的扑在皮肤头发上。真的,童年的海风气息没在海边住过的人是不能领会的。

新加坡“土改”的1980年代我失去了故乡,它消失在通往樟宜第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那时候还没有T2、T3等等,故此我的认知坚持“吞没了我的家乡”的是T1的那道路。

继续活在世间的数十年只有海潮涨落的声音在回响,在似梦非梦之间,常在心尖怅惘。

椰树们到哪里去了?她们(在我记忆中椰树应该都是女性)像传说中的少妇,无限期地眺望,等候出海不归的丈夫情人。

海边的椰树对我而言是婀娜多姿的女郎,丰美的热带少妇,她们到哪里去了?像童年那样永不复返。

终于我听说在圣淘沙可以看见几棵椰树。种给人看的椰树,怎及得我的椰树那般风情万种,海风大时,她们便是一群窈窕舞娘。我常常猜测草裙舞是模仿风动椰树而成的。

去年的某一天,我多么,多么想念大海吹过来的风啊,那种渴望无言以表,强烈得像一个人临死前的心愿。

于是我跑到一个海滩去寻找记忆中高高挺直的椰树,像童年里的一样。它们却没有我想要的刚正身段与浪漫的风姿。不知道童年的椰树们到哪里去了,只见新加坡今天的椰树都不太像椰树了。

我终于明白,一个名叫马打伊甘的小小地方再也唤不回。

海浪海风和沙滩,有一大群椰树的沙滩,于是变成一种无人能解的苦恋;直到听张雨生唱他的《大海》,我的心才有了共鸣。原来我正是他唱出的想把每朵浪花记清的人,那一片痴傻毫不自觉。“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请全部带走”。可是我知道,只有自己能带走——必须自己。哈金说,“所谓故乡,不在后面而在前头,你要自己去寻找”;我想,寻找其实是自行创造或再造的吧?那始终是不同的。我早已放弃寻找迎风沙沙的椰树。

我更愿意让生命之海带走我的哀愁,自自然然的“带走每条河流”,而且“请全部带走”。谢谢大海,谢谢雨生。

张雨生声音和眼睛的纯净,像对朋友讲述一段故事的歌声,说自己的心思领悟,一点不造作,听着真真舒坦。这样的一个人 —— 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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