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阴影是相互依附的。按惯常的诠释,阴影暗示不好。可是,当阳光太晒就需要阴影来躲。阳光对于人的意义是要靠体会才产生的。



1.


彼,指《阳光普照》,一部好电影,钟孟宏导演。开场就把观众吓一跳,太残酷了那个镜头。菜头一刀砍下黑轮一只手掌,掉进沸腾的锅,冒泡泡,断掌往下沉。


到了斗狠的时候,残酷是迟早的事。往下看就发觉,导演想告诉你,那个镜头是社会的症状。


陈建和说他只是想叫菜头去吓吓黑轮。菜头是黑道人物。陈建和与黑帮交上朋友。在牢里他又和不同山头的黑帮打架。他的“人生”:往后望,一塌糊涂,向前瞻,一片黑暗。陈建和演得很棒。他是教车师傅的儿子,陈爸有两个儿子;问他有几个儿子,他都说一个。他的大儿子叫陈建豪,说到大儿子都会强调:准备报医科。陈建和过堂受审,陈妈请陈爸出席庭审,陈爸拒绝,说:我去就请法官帮帮忙,最好关在牢里不要放他出来。陈爸的话够狠是不?若从心理诊断,他的话是社会的病症。毕竟是爸爸,他还是列席了,到了庭上他没有真的这样说。


这出戏就演陈建和一家。这个家是社会的缩影。陈建和带出其他角色:小玉、阿玉的姨妈,黑帮、黑轮爸、教车师傅的老板……陈建豪的戏不多,不过很重要。戏里的角色大都很压抑,有话不能好好地说。陈妈一个人抽烟,半夜里一个人在苦恼;华文老师正气冲天,他的斥责对陈建豪造成极大的伤害……黑轮爸找陈爸理论,陈爸连缓冲的话都不肯讲了,明摆着:我和你之间划开,你来烦我,休怪我无情。结果黑轮爸把粪便车开到教车学院来,粪便管对着他直喷,臭气熏天。来呀!斗看谁狠。陈爸只好坐下来和黑轮爸谈。黑轮爸的“行为艺术”从心理诊断,属于社会的病症。


戏要把“郁闷”抖出来。难得听到感人的话。有一段,小玉要生了,陈妈向小玉姨妈建议让小玉和陈建和结婚,这样小玉可以到牢里探访。


姨妈:你把阿和讲成这样子,小玉和他结婚,我怎么放心?


陈妈:当然不能放心,但至少我陪着你一起不放心。


这是心对心在讲话。到了这一步了就一起面对吧,从“不放心”继续走下去。陈妈想用母性帮助他们走下去。观众看到对“错误”的接纳与理解。观众会问:叫人不放心的只是陈建和吗?


陈建豪的角色不好演。他是家中的“太阳”。他主动带小玉到监狱来探访,小玉非家眷被拒于门外。陈建豪告诉弟弟,小玉怀孕。陈建和一下子情绪失控,他吼叫:为什么是你告诉我?妈妈来了许多次为什么不告诉我?从陈建和眼下的处境去琢磨,他的失控反射他对小玉的关切。他有郁结梗在胸口却说不出来,转而对哥哥发怒。看到弟弟失控,陈建豪不知怎么回应。他的心太柔软以至于他把心里的郁结往心里更深处埋藏。弟弟急躁、易怒,哥哥无语、乏力。陈建豪的善良、敏感变成他必须逃遁的理由。


陈建豪很快就死了,跳楼死的。导演真残酷!观众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让他去跳楼,碰!晚了。完了。多么不忍啊!看到陈爸陈妈的表情——从冰水里浸久了捞上来一样两张脸都皱褶、惨白。一个大好青年就没了!陈爸对他的期望破灭。陈妈问: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彻底迷失。陈建豪的死是社会的症状。陈爸陈妈演得很棒。从整出戏的结构来看陈建豪很难好好地活下去。陈建和是烂仔,心里很阴暗。后来他在牢里注册结婚,出狱看到小玉抱着儿子,有了做爸爸的责任意识。他开始疏远黑帮,努力工作,晚上兼差。他心里出现一缕阳光,正努力一点一点把它扩大。观众看到阳光一点一点在扩大。陈建豪呢?他只不过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疲惫不堪——他死后还有戏。他的魂牵引陈爸到陈建和工作的便利店。陈爸脸色平和,仍默默无语,陈建和买一罐饮料给爸爸喝,父子都跨出一步,开始有对话——极简单的话。可是,这样简单的对话在他们父子之间是那么难得。陈建豪的魂回来是想告诉爸爸:你不能用否定的态度看弟弟。陈建豪的死让陈爸看到“阴影”的意义。杨照说,你所认识的“我”是被文明压抑改造过的,不是真实的我。所以要认识“我”首先就必须先认识自己的“黑暗”。陈建和出狱后决心改变自己,陈爸暗中观察儿子,暗中在保护他。陈爸的行动是往“暗处”看自己的潜意识,往“明处”看社会的症状。陈建和改邪归正,他不能再失足。可是菜头盯住他,黑帮渗透到他的每一天里去。残酷,是迟早的事。


逼于形势,陈爸决定由自己执法。他开车撞死菜头,弃尸灭迹。陈爸左想右想,只好这样才能帮助儿子摆脱黑帮的控制。这个手段显然是违法的。但是,从社会之现实、亲情之伦理去判断,观众不会对陈爸加以苛责。看到陈建和得到一笔钱,欢天喜地跑回家,观众松了一口气。然而,走出电影院便恍然若悟,陈建和不只是一个陈建和,而陈爸只拔掉一棵菜头,土壤没有改变,另一棵菜头会长出来。


不过,陈建和已经不是开场那个陈建和,他会努力和小玉和儿子和爸爸妈妈快乐地活下去。导演就想借陈建和的故事告诉这个生病的社会:请弄明白,陈建和心里那一点阳光,正一点一点扩大为一片。


至于陈建豪还得多谈一些。“把握时间,掌握方向”是陈爸常常拿来提醒陈建豪的话。陈爸的所有期望都押在陈建豪身上。陈建豪是个好青年,功课好,长相好。爸爸为他创造继续升学、获取成功的条件。他不缺什么。陈建豪负荷的压力正是社会主流对他的期望。他是天空那颗太阳。可是观众不觉得他快乐,相反的 ,看到他的内心很纠结。


陈建豪对女友郭晓真讲了一个司马光的故事。司马光和一群小朋友玩捉鬼的游戏,司马光扮鬼,给捉到了。可是他说游戏还没结束。于是众小朋友跟着司马光去找,找到一个大水缸。他敲破大水缸,阴暗处果然躲着另一个司马光。陈建豪和郭晓真去动物园玩。那天太阳很大,动物都想找一个阴影来躲。他对郭晓真说,他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一个阴影可以躲,可是,他找不到一个有阴影的地方可以躲。


影片名英文译作:A Sun。阳光和阴影是相互依附的两样东西。阴影指什么?按惯常的诠释,阴影暗示不好。可是,当阳光太晒就需要阴影来躲。阳光对于人的意义是要靠体会才产生的,像陈建和一样;大人不应该祈盼它,满天满地晒。这部电影的悬念就在于:陈爸要用阳光去取消那个阴影。


陈建和“被圈进”黑暗,陈建豪“被圈进”光明,各有标签。他们都“被孤独”。陈建豪用他的办法逃遁孤独,陈建和走出那个圈圈。陈妈用母性帮助他走出圈圈。陈爸用他的手段帮助他走出圈圈,这一次他成功了。不过,陈爸心里笼罩着阴影。陈爸带陈妈到一个山头上把自己是凶手的经过告诉她,夫妻俩抱头大哭。——你看,影片结束时阴影的象征意义又出现了。


2.


鲁迅有一篇小说叫《孤独者》。孤独者叫魏连殳。名字取得好。殳,读shu,第一声,用竹或木制造的古代兵器,有棱无刃。名字告诉你他这个人眼睛严苛,心里柔软。


一个与他不算熟络叫申飞的朋友讲述了他的故事,用第一人称讲述,有些事就只能靠臆测。日子到了极为窘迫的地步了,魏连殳拜托申飞帮忙找份可以糊口的差事,抄写也行,他说:我还得活几天。他死前写信给申飞,说:愿意我多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信里字字是泪。是痛。是愤恨。那是一个受到白色恐怖威慑的时代,愿意魏连殳多活几天的那位朋友竟惨遭毒手,应是立志于革命,那么,魏连殳应也是革命的同情者吧。魏连殳没有那么慷慨就义,他用自残的形式来结束没有指望的余生。他去当杜师长的顾问,将灵魂典当为现洋80元,然后以酒肉笙歌麻醉自己。他感到现实没有他容身之处。用蒋勋的话,魏连殳的孤独叫思想者的孤独。不禁联想到鲁迅另一篇小说《药》写一位革命英雄叫夏瑜,夏瑜在牢中竟还要劝牢头阿义造反,告诉阿义:“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群众觉得夏瑜的思想离经叛道。


显然,有一条鸿沟亦摆在魏连殳与无感于政治现实的民众之间。魏连殳的孤独是有针对性的,带强烈的时代色彩;20世纪初,中国的国内政治、国际外交都处在不堪回首的境地。


然而,不能忽略魏连殳这个人有两个明显的特点。


首先,他喜欢小孩——这是孤独者具有的指标性光泽。他买口琴给大良、二良,并嘱咐他们,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哦。魏连殳觉得大人的坏脾性在小孩身上是没有的,他们全是天真。即是说,魏连殳相信人间尙有可为。他看见小孩就看到人性的本质含有一种初始的真与善,奉之为圭臬。可见他的冷漠深藏着温暖善良的另一面。申飞以为那丁点的真与善并不足以信赖。孩子在坏的环境里成长就变坏。魏连殳一听,仿佛自己的信仰遭受到侵犯和污蔑,便不愿多言。后来目睹孩子变恶,他痛不欲生。


其次,他的冷漠是面对现实时用以攻防的一道墙。筑一道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信念;墙内他享有自己的快乐。墙没有堵死他的情感,相反的,把情感提炼得更为饱满而鲜明。祖母的丧礼上,许多人围着都想看他是怎么样一个乖舛、违拗伦常的人。可是他很配合,一切都照长者的话做——就是不掉一滴眼泪。等到宾客散了,魏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他的悲哀不需要众人来捧场。魏连殳对申飞说,祖母终日终年地做针线,机器似的,很少见她笑,也不呵斥孩子。直到我父亲去世,还是这样……哦!魏连殳“看到”一种悲哀,他由自己的祖母“看到”许许多多的祖母。魏晋时候,阮籍的母亲死了,灵柩前,人前人后,他不落泪,等都走了,却悲从中来,甚至悲痛过度而口喷鲜血。阮籍把“悲”转化为“愤”—— 阮籍“看到”政治现实的虚伪,“看到”礼俗的矫情。魏连殳的“性情”是有形迹可寻的。他十分厌恶那个房东老太太,做官后就想嘲弄她,叫她老家伙,“老家伙”竟一脸奉迎——这时候,魏连殳一定感到无比的痛快吧。他仍惦念着申飞,死前没有忘记给他写回信。信里他的告白无异于向一个足以信任的人宣誓:他依然冰心如玉;也向自己宣誓:他的灵魂没有真的堕落。


魏连殳用孤独包装内心丰富的情感。


3.


魏连殳怎么能“看到”天下祖母的命运?因为鲁迅“看到”。鲁迅有一种本事,能由表看到里,由一个现象看到本质,由现在看到未来。人怎么会变甲虫?卡夫卡写《变形记》是想告诉读者,人遭社会文明异化,那样活着是莫大的悲哀。卡夫卡的“看到”和鲁迅一样具有洞察力。钟孟宏“看到”阳光里的黑暗,阴影里的阳光。多年以前看卓别林的默剧禁不住会笑。卓别林“看到”工业文明对人的控制,他用幽默搞笑的形式让观众也看到。“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真实”和“以后”是艺术创作者的本事。读他们的作品可以领会到睿智和趣味——因为他们将“看到的”据为己有,经过改造,使它超越了对现实的反映——它变成了自己的作品,含有透视的深刻和审美的愉悦。


怎么做到呢?创作的动力发自一颗柔软的心。譬如作家,之所以写作是因为关心人所处的状况以及将来的状况。因为“关心”,就把观察、学识、情感、阅历、愿景,还有意志与勇气,还有信念,都联系到一处就发出力量来,孕育于心,以“情”为本体——它最大的魅力是洞察与超越。就创作而言,“关心”甚至比“自由”重要;与西哲所说的自由意志,着力点也不尽相同。司马迁可以为我作注释;庄子与苏格拉底,同样的,可以为我作注释。


陶渊明转移到田园来磨砺自己。白天是农夫,晚上喝酒写诗,到了诗里心情就不平静。我喜欢陶渊明。我写一首诗题为《寅时最好》,对他持守于荆扉而此心不死表达敬意。诗是这样的:


他们说我是一只倦鸟


天空变作樊笼一飞就回到树林


他们说我自己筑一道东篱


采菊的时候看南山变成我的墓志铭


我淡然一笑


为什么不去问


我家前面那五棵柳树


三月的风都暖了还落叶


照样戴月而归


明早荷锄下田


田间相遇谈些什么


我家的稻子你家的桑麻


不弹琴了


酒还喝的


诗还写的


喝酒的时候写诗


酒意有点了最好


寅时最好


鸡都叫了


我不能学陶渊明也去当农夫。却有一个事实应是肯定的,倘若陶渊明没有躬耕农事,对生命的浮与沉就不会有那般细致的体会,诗艺大概也就无以达致那般化境——他的“平淡”是一种美学,也是一种精神境界。他真的日出便扛起农具下田去;然后,假借书写以呈现生命的意态,出入他的困惑。即便如此,现实之可憎没有轻易便转化为田园之美好。他没有由此便脱胎换骨。是的,陶渊明到了晚上就回到酒,回到诗里,他要继续对付现实之可怕——对于他,是在琢磨一块石头成为一块玉。台湾大学欧丽娟教授讲陶渊明,真淳与笃实并举,反复观察。欧教授认为,要解释陶渊明的“真”不能不知道陶渊明思想之广博,不能不从他的时空条件,所处的政治现实去领会。欧教授提醒,把“真淳”抽离出来,将之绝对化了作为一个人的主体价值是没有意义的。她引王维、杜甫、朱熹以及日本学者和现代学者等各家对陶渊明的批评,重新思考陶渊明挂冠而去是不存在着问题——还有一个“我”躲在那个阴暗里?真是有趣的问题。我觉得欧教授说得真好。她没有否定陶诗的好以及陶渊明在中国文学史的地位。我没有因此讨厌陶渊明。


我说陶渊明说那么多不外是想弄得更清楚,我与现实之间什么样的“距离”是最好的。写作者大概都会想:怎么去布置生活、体悟、创作之间的“双向距离”。对于现实之种种,既必须投入以认知,又必须保持距离以观照。对于后者,写作者大抵都选择离开纷扰,离开庸俗,离开苍白,离开宣传,离开虚假。离开以保持安静,心境清朗活跃,才能思考而有所沉淀——也就是说,那颗心其实没有离开。 与现实的实际距离是看得见的,体悟而“看到”的东西是看不见的,二者靠“关心”联系在一起。


可以这么说吧,孤独是生命的本质,不是生活的形态;其本质就在这样矛盾并存的过程里不断充实。关键也在这儿:看拿捏的分寸便看到写作者对人生的态度。所谓洞察力,说到底还是回过头来看“关心”的实质是什么——创作者站在哪里发出声音?圣严法师说:“大菩萨住于世间而不为世间烦恼所困扰。” 佛家人将“关心”发挥到极致,以大悲心观照人间,所以圣严法师说:“出世的目的是为了入世,如果没有出世的条件,入世便不能很彻底,因此菩萨必须具备出世的能力,然后再做入世的事业。 ”这样看,佛家人闭关苦修是为了更好地回到现实中来。


庄子提倡丧我。他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这里的“独”显然不是为了标举我的不同,而是为了保持“心”的清澈以便处于 “世俗”中,以便相往来而不执迷于“己”。我想这里头,俗我之间亦即亦离的关系最可玩味。


这样回头去看魏连殳,他的孤独没有落入空洞。


蒋勋说:美学的本质或许就是孤独。蒋勋用不确定的口吻,其实心里是确定的吧。我想,蒋勋不是专指艺术创作,生活也讲求美,所谓诗意人生便是提升人的精神气质,充实生活的内涵。


我因为写作需要安静便常想到“离开”,因为涉及对题材的把握便常想到“距离”;便常想到自己“用心”不足。年过70,虽尚能饭,对于孤独给我的逸兴与窘促大概只能说到这里。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