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平魔幻一般瑰玮奇特的文字诱惑过不少人。这些年来,我一次次不顾劳顿深入婆罗洲内地,就是受他笔下的牵引,一心跟随书中主人公的足迹,去追寻那座谜一样美丽的世外桃源。
一
婆罗洲最北端,距古达镇(Kudat)40公里,当地人叫丹绒新邦孟阿瑶海岬,又称Tip of Borneo,取其天涯海角的意思。
从地理位置上看,婆罗洲处于东南亚正中地带,形如一头棕熊。头上竖起的两只耳朵,就是现在的古达所在:左耳面临南中国海,右耳俯瞰苏禄海。
站在海角望过去,对面一处小岛,岛上孤零零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当地客家人也因此把这里叫“灯火楼”。夕阳西下时,海天云霞浑然一色,满世界橘红金黄。
葡萄牙冒险家麦哲伦当年率西班牙船队环航地球曾路过这里,并从这里上岸,在小镇上住过42天,后来战死在同苏禄王国冲突中。1658年,文莱苏丹将婆罗洲北部及东部割让给苏禄苏丹,以求助其抗击西班牙人。后来苏禄苏丹经不住金钱诱惑,以每年5000美元租给英国人,为期100年,英国人在此成立大不列颠北婆罗洲公司,正式成为当地行政管治者。
苏禄苏丹原本存有该份租赁合约正本,到苏丹基朗二世偏偏鬼使神差,将合约文本随身带上周游世界,不料在经过新加坡时,于下榻的旅店房间将其神秘失落。
这事听起来有些八卦,后来果然成为一件无头公案:苏禄人称丢失的是“租赁”协议,英国人说那是一份 “割让”协定,鸡同鸭讲,死无对证。直到今天,苏禄人仍未放弃对这块土地的申索,以致后来战乱冲突不断,海盗及海上流民频频侵扰。
当年英国人也曾有意将古达岸外峇兰巴雁岛(Balambangan Island)建成香港一样的自由贸易港,却因海盗猖獗,且岛上缺乏淡水,最终不得不放弃,转而朝东部发展。世事如梦,1963年9月,英国人将整个北婆连同有着相似历史命运的砂拉越一起,交还新成立的马来西亚联邦,成为后者在婆罗洲的两个州,谓之“东马”。当地人说,联邦政府至今仍照例通过它在马尼拉的大使馆,每年支付5000美元给菲南苏禄人。
剪不断,理还乱,这事真还成了罗生门。
二
古达的土著主要是龙古斯人(Rungus)。北婆时代的英国人,最早从香港、新加坡、广东等地引进大量华人来这里种植烟草、甘蔗。后来这些人逐渐东移,许多去山打根从事木材生意发了财,留下来的华人成了少数民族。
一个黄昏的下午,我独自坐在临街一家华人开的茶室喝南洋咖啡。街上人不多,学生早已放学回家,工作的人也都赶着在夜色降临前行色匆匆四下消散,沿街传来店铺噼噼啪啪的关门声。街面上刮起一阵清凉的风,夕阳从南中国海方向投射过来,金灿灿地印在对面的墙画上——那是一幅怀旧的电影剧照,旧时代香港大明星林黛和关山主演的《不了情》——,特别煽情和招眼。
我就是在这里,偶然认识了邻座的一名华人老汉。
老人姓周,83岁,自小跟随父母从福建乡下来这里安家。这人虽说身材枯瘦,眼睛却闪闪有亮光。他的脸颊深深凹下去,紧紧贴在两边突出的颧骨上,下巴却多半往下搭拉着,让人一眼洞见口中那几颗尚未脱落的牙齿,以及说话时不停翻卷的舌头。
他在镇上有家小五金店,平时卖点水泥钉电源插座磨砂什么的,现今也没什么生意,每天只是照例来店里坐一坐,下午早早关了门,来这里喝茶喝咖啡,偶尔也来一瓶冰镇虎牌啤酒。20年前他死了老伴,虽说膝下还有两个儿子,毕竟镇子太小,都去首府亚庇打工,并分别在那边成了家,留下他在镇上孤身一人活着。他说,已经习惯一个人照顾自己。
“其实,在我出来之前,家里是为我娶了童养媳的。”老人举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朝我浅浅一笑,下意识地摇摇头,好像突然间一阵风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哦——?还记得那时她什么模样吗?”
老人把端在手上的茶杯放回桌上,伸出两只枯瘦的手,照他记忆中的形象,比划说:“那张脸,说长——,不长。说方——,也不方。”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描绘其实也并不十分满意,不知怎样才能让我这个陌生人听明白。后来,他将两个手掌在自己面前捧出一个未合拢的圆来,并终于满意地定格在那里,看着我说:“差不多,就这样——,刚刚好。”
我朝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从他那双枯萎的手掌中,真的见到那张莲花一样美丽的脸庞。
“后来您还有回去吗?”
“有——”老人咂了咂空荡荡的嘴,加重语气说。
“有见到当年那个童养媳吗?”
“有——”他同样用拉长了的语调回答我,眼睛重新亮起来。
他说,老伴死后,自己曾独自旅游回到福建老家,那时他都60来岁。“老来重逢,我们终于见了一面,大家都认不出对方来了。嗨!毕竟那么多年过去,她也快60的人啦。那天她很高兴,邀请我去她家吃饭,专门向我介绍了她老公,还转过身来悄悄问:‘怎么样?’我不住点头,朝她暗暗伸大拇指说:‘不错,很好!’”
老人家的话像小溪流水一样停不下来。“晚饭过后,她带我去镇上卡拉OK厅听歌。开始大家都听得好高兴,后来不知是谁点了汤兰花的那首《负心的人》,还没听到一半,我们双方都流泪。”
说到这里,老人清了清喉咙,轻声哼起来:
樱红的唇,火样热烈的吻,
也不能留住负心的人。
难道说你是草木,
不能够教你动心
爱你也深,恨你也深,
整日里抹泪痕,独自抹泪痕。
我悔恨,我悔恨,我悔恨对你痴心,
啊!负心的人,负心的人。
其实老人镇上还有两兄弟,不过多年来互不来往。他说,他们各自都有一大家人要养,谁都怕沾上他这个穷光蛋。“再说,人活一口气,他们,看不起我,我,也不愿跟他们来往。”他叹了口气,说:“这世界呐,既然没有了钱,谁还会来跟你讲亲情!你说对不对?”
尽管这么说,后来我从交谈中知道,他两儿子还是同两家人有往来。
“那是他们的事情了。不管他们的,一代不管一代的事喽!”
三
我打算离开古达镇,续程去婆罗洲东部海岸。
婆罗洲仅次于欧洲的格陵兰和马来群岛东部的新几内亚,是世界第三大岛,总面积74万平方公里,版图比法国还大。这里也是除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外,世界第二大热带雨林地区。可是直到今天,地面上连一条高速公路也没有,当然也更谈不上高铁快铁之类的现代交通工具。
亚庇倒是依旧保留有一小段老式蒸汽火车,北婆时代英国人留下的,100多年了,还在跑。不过相比之下,现在的人宁愿搭乘海上快艇,只要不遇大的风浪,总比老爷车快捷稳当。
我在当地热心人的指点下,来到老镇主街上,找到临时设在那里的长途巴士站。一个趿拖鞋穿短裤的年轻人,正立在道路中央,扯着喉咙招揽乘客。他见我,马上笑嘻嘻趋身向前来,问明我要去的地方,然后二话不说,敏捷地夺过我手中的行李箱,转身塞进停靠路边的一辆小巴后背箱里。他让我上了车,坐在前排空座上,然后拍了拍我旁边司机的肩膀,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又回头继续去招揽客人。
车上除我之外,大约只有七八个乘客,却差不多已把车厢挤满了。从肤色和衣着上看,当中多是当地人。一个裹红头巾的马来妇女,怀里还抱一个熟睡的婴儿。最后一排相偎而坐的一对华人男女,主动向我点头微笑,自报他们是福建人。后来我知道,车上除马来人外,还有伊班(Iban)人和卡达山(Kadazan)人,开车的小伙子则是杜顺(Dusun)人。
其实杜顺人也是卡达山族一个旁支。不过,如果不懂当地土著方言,光凭肤色,其实很难辨认谁是卡达山人,谁是龙古斯人,拟或谁是巴夭人(Bajau),谁是伊班人或达雅克(Dayaks)人。
达雅克人过去曾有猎人头的习俗,这让今天的人听了不寒而栗。我在砂拉越拉让江一带参观他们保留下来的长屋,有时还能见到屋梁上悬挂的骷髅人头。近世以来,随西方传教士的到来,达雅克人渐渐皈依天主教,从此放弃过去的野蛮习俗。我曾在尼亚长屋的达雅克人家中做客,主人的亲善好客,为我留下深刻印象。
回到车上,开车的杜顺小伙子蓄马桶盖头,额前那撮染了鸡蛋黄的发丝总是掉下来,差不多盖住他的右眼,所以他得时不时举起手来,不厌其烦地将它们一缕一缕捞起来。他的左耳垂上穿了钱币大小的银环子,像平常人家手上的戒指一样,闪着澄莹的光,与棕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这一带,到处见到从菲律宾海上偷渡来的人,那些从苏禄群岛过来讨生活的巴夭人。”年轻人终于不甘沉寂,一边开车,一边主动同我攀谈起来。“咖啡店里,商店里,还有那些工地上干活的,差不多都是这些人。”
“难道他们不怕抓?”
“抓?怎么抓?今天抓了送去公海,明天他们又不知从海上哪个方向划只小船上岸来了。警察也懂,时不时装装样子查一查。” 说时,他朝我伸出三根指头来,捏在一起搓了搓,“只要有这个,就没事了。”
巴夭人同马来人一样信奉回教。据说当局有时候也会从政治上考虑,赐予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合法身份,以此为自己拉选票。
“但是别忘了,这些人中肯定隐藏不少动乱分子,甚至苏禄军分裂分子。一旦时机到了,这些人一定会跳出来兴风作浪的。所以啊,今后一定还会有大的麻烦。”
四
我们先沿3号公路一路南下,不久越过宽阔的瓦汭河,两岸是茂密幽深的热带雨林,清澈的河水静静流淌。
忽然,道路前方现出一汪印着天光倒影的稻田来。田埂上是一笼一笼的香蕉树,后面是高高耸立的椰树林。抬眼望过去,远方隐约现出一堵瓦蓝色的山的轮廓,像水墨画上的层层点染,将混沌的天地划分开来。
“那就是京那峇鲁山。”杜顺人说。“我们的神山。”
原来,这就是祖祖辈辈当地人梦魂萦绕的神山啊!
神山海拔4000多米,不但在婆罗洲岛上,也是整个东南亚的最高峰。“在我们杜顺人口语中,京那峇鲁是‘尊敬死亡之地’的意思。我们的祖先相信,亡者的灵魂最后都会汇集到这座高山来,所以我们敬称它为神山。”
我由此想起婆罗洲出身的小说家李永平。他在那部充满悬念的《大河尽头》中,假借“峇都帝坂”之名,将神秘缥缈的神山描写为当地土著人生命的源头:每逢月圆之夜,冥府洞门大开,达雅克人祖先往生的灵魂会成群结队、千里迢迢乘舟归来,悄默声,乘轻舟,溯流而上,幽幽眇眇聚来这光秃秃的石头上……
李永平魔幻一般瑰玮奇特的文字诱惑过不少人。这些年来,我一次次不顾劳顿深入婆罗洲内地,就是受他笔下的牵引,一心跟随书中主人公的足迹,去追寻那座谜一样美丽的世外桃源。
后来,我果真在西加里曼丹赤道线上,找到书中那条东南亚最长的大江——卡布雅斯河(Kapuas River)。然而,无论我随后如何努力溯江追寻,却总寻不到“峇都帝坂”那幽灵般的身影。现在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峇都帝坂”就是此刻我们面前这座巍峨高山!哈,小说家同我们捉了一圈这么大的迷藏!
到斗亚兰镇,我们的车掉头朝东,上22号公路继续沿神山南麓穿行。
“可是,为什么神山又叫中国寡妇山呢?”我问。
年轻人一时答不上来。停了一会儿,坐在我身后的伊达安人主动接过话题来,说:
“我们这里有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神山上有一只巨大凶暴的天龙,日日夜夜守护着山上一颗硕大的珍珠。那时中国非常强大,皇帝就派来一个儿子,一定要来夺取这山中的奇宝。皇子本身是一位勇猛的战将,他也变成一条巨龙同神山天龙殊死搏斗,最终杀死天龙得到珍珠。为纪念这场夺宝胜利,以后华人每逢农历新年都敲锣打鼓隆重举办双龙夺珠的游艺活动,其实就是源自这里。”
他清了清喉咙,继续说:“皇子得到珍珠后,又看上当地一位美丽的卡达山姑娘,并娶她做新娘。皇子乐不思归,可是后来皇帝下诏要他立刻回国打仗,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留下美丽的妻子,孤身回去带兵打仗,后来竟战死家乡,永远没有回来。卡达山妻子听到这个消息,以泪洗面,肝肠断裂。以后她风雨不改,每天都来神山哀悼自己死去的丈夫,直到最后老死在山头,化作一团石头。当地人为纪念她,因此就把神山叫作中国寡妇山。”
我们的车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间翻山过河,一路峰回路转。听完伊达安人的故事,看看窗外,不知不觉间已来到神山南麓的昆达山半山上。这里青山环抱,凉风习习,山居与松林相杂其间,脚下溪水潺湲,发出汩汩清响。
黄昏渐渐来临,远处蜿蜒的河面披上晚霞的缎带,在夜色苍茫的大地发出一湾明丽的亮光。橘红的夕阳看看就要沉落,而此时的天幕上已悄悄浮起一轮青白色的圆月来。
藏在云雾中的神山顶峰,经晚风吹过,像新娘的盖头巾被人一把摘去,忽地露出那张幽谧而羞涩的脸来。
月色中,我想起了那位美丽的卡达山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