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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人生

大世界游艺场是当时最大的综合性消闲娱乐场。(档案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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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灯真正面对的现实,其实比我们看到的更为残酷。

许多年后,在审度某些生活中的变迁事物时,便会想起大世界游艺场外那两尊探照灯。

见到探照灯时,我只有五六岁,还没上学校念书。当时,和父亲一起到大世界去参观,那里正在举行的商品博览会。

到了大世界,下了车。父亲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两人快步走向游艺场的大门。我便在那里见到那两尊探照灯。它们并排在一起,像两个超级大的大油桶。

见到探照灯的场景,后来常在我脑中重复出现,尤其是和父亲站在探照灯前的那段谈话,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日子久了,那场景非但没褪色,反而在脑中重复出现,显得越是清晰和具体。

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有一天突然发现:那两尊探照灯虽是我记忆中场景里的主角,但真正让我没把那件几十年前的小事忘掉,不是探照灯,而是和父亲的那段谈话,在我心中骤然掀起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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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当时骤然而生的触动,不过是一种模糊略有所悟的感觉而已。它一浮现,便立即消失,并没当场启动出任何推理思维。再想,当时年纪那么小,认识的事物不多,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推理思考的能力。

在逐渐成长的日子里,我在无意中却发现:那个模糊的感觉像一只幽灵,隐蔽在我脑勺后,时隐时现。我这才赫然发觉,原来那家伙趁我没防备,当时已经偷偷潜入我的意识之中,而且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开始时,它只潜伏在我的意识深处,若隐若现。后来竟然变得无所顾虑,未经知照便随时登堂入室。每当我启动思路,在审视某些生活中的陌生事物时,它便会从脑勺后走出来,正言厉色的提醒我:审度问题时,务必排除情绪干扰,从不同角度多方思考,细心翻查每个细节间的变化纹理。它的态度严正,像对我发号命令,只容我接受,不容我犹豫。年岁越大,接触的事物越多,它出现的次数也越频繁。这许多年来,它不厌其烦地,在每个关键时刻,都跳出来对我苦口婆心的严正提醒,让我感到不胜其扰。最后,我把它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提醒,一劳永逸的总结成一句座右铭:“变,是宇宙间唯一不变的真理。”纳入我的思维运作基本结构后,它才不再出现。

“物是人非”之类的人事变迁,看得见,摸得着,一点都不难理解。但宇宙间还有一些外表看起来丝毫没有改变的事物,由于身处的现实环境在不停变化,相对之下,它们存在的意义也在暗地里不停产生变化。必须通过时刻调整或改变原有的功能,才能维持继续存在下去的价值。然而,现实冷酷无情,有些在调整之后,得以继续存活下来;有些无论如何调整,如何改变,最终还是摆脱不了被完全淘汰的厄运。当年那两尊在大世界游艺场外见到的探照灯,它们最终的下场,便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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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50年代初期的新加坡,没有高楼,也没有大厦。只有市区内及一些近郊地方,有些二战前遗留下来,只有两三层楼高的旧楼屋。岛上其他地区,全是丛林、沼泽和丘陵。岛民随地以木板砌起四面墙壁,用亚答树叶或锌板封盖屋顶,搭建起简陋的房子便可居住。

当时,我们两脚站在这片土地上,一抬头,望见的是无边无际的天空。那种辽阔的感觉,现在用语言文字难以形容清楚,仿佛站在小岛的一端,向前眺望,便可以望见小岛另一端的天空。那时,我家住在新加坡河畔,介于埃尔金桥与哥里门桥之间的那段河岸上。蜿蜒曲折的岸边,都是两三层高的战前楼屋。一眼望出窗外,方圆几百平方英里的天空尽入眼帘,无遮无挡。

新加坡河全长不到两英里。大世界游艺场,就坐落在河道最上游的金声路上,是新加坡当时最大的综合性消闲娱乐场。场内设有老少咸宜的娱乐设施、酒楼餐馆。近午时分,餐馆、戏院、台球场,便开始营业;其他店铺,如零售商店、游戏摊、游乐场、舞厅和夜总会,却要在傍晚时才开门。白天游艺场内静悄悄,只见阳光铺洒在人影稀疏的街面上;偶尔一两只垂着头的野狗,拖着尾巴踱过,静滞得让人透不过气的空气才会微微松动。但没过多久,渐渐又恢复原状。傍晚一到,所有店铺、游戏摊、游乐场在同一时间开档,店门和铁栅相继被拉开的声音,乒乒乓乓,此起彼落,像一幅原本处在静音状态的影像画面,突然发出渐进渐大声的背景音响。接着,游戏摊、游乐场,扭开音箱播出音乐,舞厅、夜总会,也开亮闪烁跳动的霓虹招牌。整个游艺场,便灯红酒绿的热闹起来。

有时,一些在世界各地巡回表演的马戏团,也会来这里扎营演出。偌大的帐篷,就搭建在游艺场内偏后的一块大草地上。马戏团不是每年都来演出,但如果有来,通常会在年中学校放暑假的时候。飘扬的彩旗,飘散在风中的动物粪便气味,给平时只在夜夜才开始笙歌的游艺场,增添令人兴奋的色彩。拴在草坪上的大象,偶尔会抬起头扬起长鼻子,对着天空吹起长长的喇叭。关在围栏里的骏马,有时也会伸长脖子,把马脸向左右摇摆,嘶叫起来。其他动物如老虎、狮子、黑熊、海狗、猴子等,都关在一个个铁笼子里。负责看管和饲养动物的工作人员,穿着长靴,提着水桶,非常忙碌地来回穿梭在草坪上。

每年年底学校放起长假,或是跨年后的春节期间,是吸引大批人潮前来的季节。在这些日子里,游艺场会举办商品博览会。博览会举行期间,我每晚望出窗外,便会在河流上游,看到两道从地表射出的强烈光柱。那两道光柱,是白色的。在夜空里不停来回摆动,连住在几十英里外的人家也都能看到。它们像冲着我而来,不停向我发出无可抗拒的诱惑。我人不在现场,也能感染到从那里传来的欢乐喧闹。在那个生活简朴的年代里,只要傍晚天色一暗,两道光柱在漆黑的夜空里一出现,摆动纤腰,搔头弄姿,就能把成千上万的新加坡人吸引到博览会的现场。

配合游艺场开放的时间,从傍晚开门到午夜打烊,每晚都有不同巴士公司经营的巴士,从岛上的不同地点来回川行到大世界。巴士平时的搭客不多,但一有博览会,每辆巴士便挤满人。从不同地点开到的巴士,都停在游艺场大门前的旷地上,让乘客上下车,然后再按时开动。离我家门口不远,在哥里门桥头的里峇峇利路口,每晚便有一辆由岌巴巴士公司经营的蓝色巴士,从这里开到大世界。我和父亲就在那里上车。车子沿着里峇峇利路直走,到另一端的路口,左拐进入金声路,就到达大世界。车程很短,中途只停两三个站,只需几分钟的时间,巴士便把我们载到游艺场大门口的停车场。成人车资,一律五分钱。我是儿童,坐上巴士车椅没超过标定在车厢里的规定高度,搭车免费。

到了游艺场,我们下车。在一片喧闹的欢乐声中,大步走向大门口售票处。我便在售票处前面的空地上,看见那两尊大灯。

两尊大灯的上端,都盖着一面大镜片,并排在一起。灯一被打开,两道白色的光柱透过大镜片,直射入漆黑的天空。大灯看起来很笨重,操作大灯的人要用上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它们扳动,让两道光柱在夜空中游走。见到这情景,原本已经雀跃万分的小心脏,兴奋得就快要跳出体外。如果当时能看到自己的样子,相信我两个瞳孔一定张得很大,嘴巴一定无法合拢。那不就是每天晚上在我窗前,召唤着我吵着父亲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那两道光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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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大灯时,父亲告诉我:这两尊大灯,叫做探照灯。当年日本攻打新加坡,日本军机在深夜里来投炸弹,警报响起。英军便用这种探照灯照亮天空,让地面的高射炮手能看见敌人的飞机,开炮射击。接着,他又开始向重述起他在日军入侵和占领新加坡时的经历。对父亲来说,那段可怕的日子,虽然已经过去,但毕竟是发生在离他当时不是很远的昨天。

那时,我在一些以抗战为故事背景的影片中,譬如:我两位姑姑带我上电影院看过,由白杨、陶金主演,分上下两集上映的《一江春水向东流》,见过日机空袭和地面部队还火的镜头。所以,听父亲一说,我便了解高射炮和探照灯在战地上如何发挥作用。记得有一次,新加坡英军在樟宜空军基地举办开放日,父亲带过我去参观。在展会上,我与高射炮、探照灯同时近距离接触,还伸手去触摸它们,体会到两者之间的共生关系。现在想起来,一尊高射炮、一尊探照灯,并排在一起,感觉就像一对相依为命的难兄难弟。

也许是影片中的战争场面,与眼前博览会的欢乐氛围,对比下的落差实在太大吧?刹那间,也就在我听父亲这段谈话时,那两尊与我孩童生活根本毫不相干的探照灯,顿然触动我。当时,我突然见到:一件相同的物品,在两个不同时空里的两个不同场合,分别扮演着两个迥然不同的角色,发挥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功用。两个不同的场合:一个是充满着死亡恐惧的战场,一个是洋溢着喜庆欢乐的博览会。两种不同的功用:一是在战场上杀人歼敌,一是在为一场嘉年华会招徕盈门的宾客。

那顿然而生的悟觉,其实只是一种见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的模糊意象。像昙花一现,便立即消失。后来,我也没继续再去思考、寻找那模糊意象背后的所以然是什么。因为没过多久,那两尊原本从二战场上退役后,被转移到大世界博览会场外执行新任务的探照灯,也突然失踪了。

记不起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但有一点可以非常肯定:那一定发生在高楼大厦在新加坡这小岛一栋栋耸立起来之后。有一年,当我到博览会去,发现那两尊每年都见到的探照灯突然缺勤了!后来也没见它们回来复工。我想,它们的缺勤失踪,应该不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当小岛的大部分天空,都被栋栋高楼大厦占据之后,哪还有它们用武之地呢?就算它们能发放再强的光,再如何努力摆动,住在远近的人家已经没人能再看到它们了。

想到这里,我心中特别难过。探照灯真正面对的现实,其实比我们能看到的更为残酷。不仅是全岛耸起高楼大厦,让它们无法继续在一个小小的博览会上派上用场,为参展的商家效劳,即便让它们回去原来的空防岗位,它们也完全报废。自从地对空导弹取代高射炮,向来只能靠依附庸在高射炮身旁才能发挥作用的探照灯,便从此失去依靠。现在研发的新型高射炮系统,都采用高科技的追踪系统,附有自动瞄准发射的射击指挥仪。即使在黑暗中作战,不必照明也一要能够独立操作,哪还需要你利用老土方法,通过凹透镜才能聚焦发出强光的探照灯?

到今天,相信除我之外,没几个人还记得它们。之所以记得它们,因为那次的邂逅,它们无意中给我人生重要的启示。那个启示,对我一生影响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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