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食有何甘

言灵

共桌不为无谓的热闹,独享亦非可悲的孤独。

大概是因读了谷口治郎《孤独的美食家》(孤独のグルメ),我常私下戏称那些在小餐厅里独自进食的男人为“孤独的美食家”,尽管没什么恶意,也谈不上有什么美意——说睥睨,不准确,是我身为城市人的一种顾盼,吃饱了闲的。

我只佩服他一个人来小餐厅里吃东西的勇气,尤其是当食客成双结伴,食肆人声鼎沸,杯盏飞溅起的水花里,餐饭蒸腾着的热气中,他洒脱的面目和坦然的神色,让我在与友人的吞咽说笑间,忍不住偷瞄那“孤独的美食家”,明明不关我的事,竟让我相当在意,果然是闲的。

尤其是吃“庶民美食”的不大修边幅的街边小店,价廉实惠、客似云来,最有一种烟熏火燎、车尘马足的俗世气氛,偏安一隅的男客显眼得很,他称不上遗落世事的超凡人物,并非邵氏老电影中浑身充满紧绷感、随时留意周遭响动的独行大侠,也不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浪荡诗人。

那男客在扰攘都会中,若敢于大咧咧一人出来吃喝,他极随性极自在,寂寞是跟他扯不上边的,他对“孤独”不知或无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吃得悠哉也不浪费粮食,再多都能吃光抹净。而多心又过于敏感的男子如我,落单时,一定急匆匆打包了,躲回家吃,几口落肚,已然饱了。

另,女子,尤其是年轻女子,鲜少出现在这种店家独自用餐,她自持甚高。

说来好笑,我一个人不敢去街边小店,高级餐馆倒觉得但去无妨——哪有恁多规矩呢,都是我生造出来的。不过,高级餐馆气氛确让人放松不少,幽冥冥静悄悄的。几个人同一桌嬉笑说话,刀叉碰撞声量大了点,邻人嫌你吵;一个人细嚼慢咽地品菜,或等餐食来时翻翻书、发发呆什么的,倒生出别样“气质”,亦难有哀此茕独的心情,吃是愉快的。

有一次,与人在一昂贵的烤鸭饭店吃饭,邻座是一位独坐的秀气长发女子,我们两桌的北京烤鸭几乎同时上桌,我瞧了她那桌一眼,十足“小农意识”地心想:真好啊,自己吃一整只烤鸭,想吃多少吃多少。

女子不动筷,即便是小菜也不入口,干喝水,她捂着话筒打起了电话,料想在等人。等待期间,电话不是她打出去,就是对方打过来,联系得紧,她始终不碰烤鸭,眼见那烤鸭逐渐失温,没了香润,油都渗到盘子上,多想劝她快些吃几口罢。

却见她脸色越来越差,讲电话声音更小了……约莫两刻钟,她等的男人来了,还记得是个光头,额上细密汗珠像鸭肉渍出来的油花,满面愠色,不坐下,对着女子没好气地低声咕哝几句,抬头仰望的女子来不及回应,男子旋即掉头走人。

那烤鸭纹丝未动,那女子又何其无辜,那男子实欠缺风度。女子状似冷静,唤来侍应,把鸭肉和其他菜色打包,装了好几盒,默默提着,微笑付账离开。空余我和对座满嘴流油地看傻了眼,这是哪一出?我俩得出一个简单结论:吃饭时千万不可怄气,不能和美味佳馔过不去,多大的事情也得等酒足饭饱再说。

我在聚餐时将此事告诉了一位日本友人,他笑:“想必是一对日本男女。”

发现这说得通。隐忍的女人,内心搞不好是很“犬儒”的;沙文的男人,既蛮横霸道又维持脸面。

我这位日本友人错就错在坦承自己也是那种“传统”的日本人,夹带一丝傲气。

好吧,日本友人酒杯见底之际,我假借忘了,故意不给他斟酒,他则殷勤帮我填,填到几乎快满出来。末了,久喝不到酒的他,用以一种乞望眼神,双手郑重地把酒瓶送进我手里……日本文化里,不能为自己倒酒,给自己倒酒的人会不“出世”,会没出息——让他没酒喝,是作弄他的小伎俩。

英国玄学派诗人John Donne那首著名的诗写道:“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能在汪洋中独踞自全。”

吃饭是否一样?来,吃吧,味道上佳、分量足够的前提下,两个选择给你:与良人分享、一个人独享,你选……?

共桌不为无谓的热闹,独享亦非可悲的孤独。虽说饮食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行为,我却感到,回归到“吃”本身,我要端出认真的态度,得认真吃东西,像认真过日子、认真做自己一样——几时吃、为何吃、吃什么、去哪吃、怎样吃、吃多少、吃后感……“跟谁吃”,只其中一小部分。

若看破人生悲欢,参透世间冷焐,体尝情思甘苦,方圆食桌,奈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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