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
21世纪的水墨,必定将记录更多女性的名字和她们明显划下的痕迹……
与一位策展人的讨论中,她说为什么要把女性艺术家独立出来做展。对这位女权主义者而言,这是把女艺术家归类为须要受保护的“奇观”。“你不会看到一个男性艺术展!”她说。
或许在当代艺术的范畴,随着女性策展人、藏家、评论历史学家等的增加,女艺术家有了更大更自由的空间;但是在较为“传统”的媒介如绘画,不论中西画,女性仍明显处于劣势。
从威灵顿图书馆借了《玉台纵览:元明清三代女画家作品展》一书。展览在1990年代初曾于美国及香港的美术馆展出。画册以清代藏书家振绮堂主人汪远孙夫人——汤漱玉所编的《玉台画史》为基础,以80件作品探索女画家的创作及生涯,是聚焦中国古代女画家的空前大展。
汤漱玉记录的200多名女画家,时代跨越上古到清代数千年,分列官廷、闺秀、姬侍、名妓、释道等阶层。中国旧社会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机会执笔绘画写字的女人皆来自书香门第,尤以宫廷和闺秀女子为多,她们的画风受到父亲或丈夫的影响,如元代管道升的丈夫即是山水四大家的赵孟頫,明代邱珠的父亲即是吴门四大家的仇英。
另有不少青楼女子,虽出身贫寒,却懂得自我提升。更有者如柳如是,不仅貌美、擅诗书画,更胆大包天女扮男装亲近了比自己年长26岁的明代大臣及文学家钱谦益,成了他的继室。不要以为是钱谦益给了柳如是价值,恰恰相反,柳如是愿与钱谦益为明朝殉国唯后者却宁可降清,他入狱她为他奔走,他去世她为保他的家业自尽!
翻开《玉台纵览》,首位女画家就是较为人所熟悉的管道升。不懂管道升,却一定懂她写给丈夫赵孟頫的一首《我侬词》: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这首词在1970年代被台湾音乐家李抱忱谱写为曲,又在1976年的电影《你侬我侬》当中,由江蕾和刘文正唱红。
管道升生前受皇室看重,笔下墨竹为人称道,有评家称比赵孟頫更出彩。她极少真品传世,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有她1309年绘画的一幅清简雅致的墨竹。在女子难得有机会以绘画为业的年代,管道升写道,舞弄笔墨是男子的事,自己越界岂非可鄙。
说到管道升的《我侬词》,背后却有那个时代一个聪明慧敏、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维护尊严的心酸。赵孟頫中年以后想仿效名士纳妾,列陶谷、苏轼撑腰。管道升唯有写下这首词希望他看了回心转意。所幸赵孟頫颇有良心,对年华老去的妻子敬爱有加,丢开在700多年前男尊女卑的社会里,根本不被当回事的纳妾举措,从一而终。
浏览《玉台》二书,看到的更多是一个个中国女性在过去几千年,一种贯穿岁月的柔情。掺杂着希望、愁绪、依恋、美丽……几乎都寄托在她们生命中认定的那个最重要的男子身上。管道升于赵孟頫,董小宛于冒辟疆,马守贞于王稚登,柳如是于钱谦益……情感在她们的生活中占据了重要位置。
岁月过去,这样的女子不复存在。
年前在北京拜访当代水墨艺术家黄冰逸。这个女人敢作敢为,不把中国画当洪水猛兽,不被千年教条和历史封死,以一个当代女性的思维触碰媒材。会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有太多束缚、顾忌,又充满了崇敬与爱,是极具女性魅力的力量。
告诉你绘画的快乐,她直接得令人咋舌,她说:画到那么细,是因为我可以在那个程度感受到快感。就像做爱一样,占据这个男人不是我的目标,我希望在那一刻是美的。之后我干吗要占据你?画画一样,画得好不是我的目标,我要的是在那一刻和绘画的经验达成最大的美感。
游走于以男画家为主轴建立起来的水墨传统,她说:一个21世纪的人,怎么去革新倪瓒?根本没资格,连脚都碰不到。你要做的是表达自己,发现自己,活在当下。做今天的人,打通过去未来!
中国艺术家曾梵志是她的粉丝,在北京墨斋个展中,一次过买下她一整组十几件水墨作品。
当下的黄冰逸,不是元代的管道升。她不再沉醉在“你侬我侬”的情感里,做那个不断讨好的可人儿。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时代。女性从传统全职照顾家庭的身份中解放也不过是一战以后的事,大约百年。
以绘画来说,影响中国文化美学2000多年之久的儒学及老庄,也才在这百年放松了钳制。任何一种学说只要贯彻得太彻底太完整,都会变成压抑和束缚,像一棵过于魁伟的大树,下面什么花草树木都别想抬头。
因此,当朋友在电邮上来回讨论水墨艺术的未来时,我很肯定地告诉他:21世纪的水墨,必定将记录更多女性的名字和她们明显划下的痕迹;而经历了这个文化思想纷呈动荡、变幻莫测时代的个人,其作品也必将反映时代的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