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见,如果你能看见,就要仔细观察。”——萨拉马戈摘自古老《箴言书》的这句题记,多么像为今天陷入茫茫迷雾的人们所写。
12月24日是平安夜,那一期的“单读音频”,许知远原本要谈的是一位他喜欢的法国艺术学家,因为北京重度雾霾,他搁置了原定的选题,引领大家到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的名著《鼠疫》中“寻找相似性”。
许知远是个有语言魅力的人,娓娓的描述充满画面感。他说如果生活在北京,过去几天是非常糟糕的灾难式体验。住在高楼的他过去打开窗,会见到路灯的光,远处的星光或月光,可是前几天,外面是一片雾蒙蒙的烟,整个窗外都像被一种吸收了一切光源的气体笼罩了,什么都看不到。“你就像在一个玻璃房子里,外面都是烟,高度浓缩的烟,而且那东西不是固化的,它在不断变化……你好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监狱里。”
他回忆小时候的北京是个阳光灿烂有颜色的城市。“阳光打在身上,很多蓝天,你记得故宫的红墙,北海的水……”到了冬天,非常清洌的寒风进入鼻腔和肺,“你吸一下,人好像打了一个冷战被激活了似的。”现在的北京却充满了各种难闻的味道。那天他在书店里看到一个人,脸上戴了口罩,胳膊上还架了个净化器,连通着吸氧。他惊呆了,“我们都戴着奇怪的防毒面具,我们都住在什么样的城市啊,好像是一个发生了巨大生化灾难的城市。”
有一段话,和马家辉短文《黑色圣诞》异曲同工,不过更为具象:“去年有一次非常严重的雾霾,我坐在朋友的车上经过望京,雾非常大,看到街上有零零散散几个行人,他们像幽灵一样,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地穿过马路。”那时流传一张照片,一群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戴着口罩在跳舞,非常诡异,让他想起了斯蒂芬·金的小说。严重的雾霾,让每个人只能跟手机生活在一起,iPhone又是这么明亮的手机。如果大家出门,坐地铁坐巴士,“想象那么一个场景,一个巨大朦胧的世界里,一群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手机上特别亮的光芒反射出来,每个人没有彼此交往,都在看手机,你觉得像不像一群僵尸在前行,在城市里吃饭、生活……”
人面对灾难时的无力感荒谬感,被描述得很有文学感染力——如果仅限于此,许知远还只是一个资深文青,但他是以公共知识分子为自我期许,将深切关怀和道德介入视为人类文明重要传统的,所以他会在“优美”的描绘后指出:影响了人们日常交往的空气污染,是对个人自由的巨大剥夺:当你不能自由移动、相见,甚至谈恋爱都受到影响,“其实你身上很大一部分的自由已经被切割掉了。”所以他更犀利地洞察到:“北京现在形成了一个崭新的意象,这是我们都没有想象到的。七八年前所有人还非常乐观:北京会成为新世纪的一个世界首都,会有越来越多人涌入这个城市,城市会越来越丰富多元,充满创造力生命力,就像纽约在1930、40年代之后,或者伦敦在某个时代,东京在某个时代……然而现在打破了一切的居然是空气污染,这种污染会驱赶所有富有创造力的人才,和新的可能性。”
我没有继续听他朗读加缪《鼠疫》里的片段。80年代初读过《鼠疫》,后来也陆续看过由滋生死亡的瘟疫“滋养”出来的一些文学和电影作品——如果归纳世界名著里的“瘟疫文学”,可以排一个颇长的名单。我翻出一年多前在里斯本的萨拉马戈图书馆买下的中文版《失明症漫记》(《盲目》),这部1995年出版的小说像个寓言:一个司机在繁忙路口突然发现自己“瞎了”不能动弹,好心人送他回家,被染上失明怪疾,闻讯赶来的眼科医生成了第三个牺牲品……疾病迅速蔓延,城市陷入混乱。当局下令将所有失明者赶进废置的精神病院,派武装士兵把守,并开始开枪。罪恶的因子开始在幸存的盲者中萌芽,口粮被偷走,妇女遭强奸……所有这一切落入一个妇女眼中,她为了照顾失明丈夫伪称自己也是瞎子,她直视了整个人类的困境。
《失明症漫记》被与奥威尔的《1984》、卡夫卡的《审判》及加缪的《鼠疫》相提并论,也让萨拉马戈赢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青睐。萨拉马戈说:“盲目并非真的盲目,这是对理性的盲目。我们都是理性的人,但是没有理性的行为。如果我们做了,世界上就不会有饥饿。”
许知远后来在那个音频里讲的话,和萨拉马戈非常相似。他说,一些人觉得或许要付出巨大代价大家才会改变,但事实上并不是危险和死亡就一定会带来觉醒,真正的改变需要通过行动来完成,必须有人愿意站出来行动,改变这一切。
“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见,如果你能看见,就要仔细观察。”——萨拉马戈摘自古老《箴言书》的这句题记,多么像为今天陷入茫茫迷雾的人们所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