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左氏写“星洲”,事本无意,亦非始创。邱氏倡“星洲”,确是有心,而且始终贯彻,知行如一。


《星洲星光——现代旅人手记》是章星虹新著书名,在新书发布会上,却想起一段“星洲”公案。


星洲是新加坡别称,命名的由来有不同说法。普遍认为最早出自19世纪南洋才子邱菽园,此说主要见于邱新民《邱菽园生平》(1993年出版),此书被学界认为是邱菽园研究的“奠基之作”。


1985年我和韩山元等《联合晚报》同事到邱菽园后人家中采访,以《大特写》系列报道多日,期间邱新民老校长(老人家是我高中校长)曾亲自到编辑部找我,叙述先辈情缘(邱菽园是他父母主婚人),交谈中还触发他想写《邱菽园生平》的念头,故说来亦与此书有零星因缘。


该书中说:“新加坡又名‘星洲’,始于(邱)菽园,故自号‘星洲寓公’”,并引述邱菽园1899年广州刻本《五百石洞天挥尘》卷二的一段话称:


“余常登高阜而望,每当夕阳西匿,明月未升,隔岸帆樯,满山楼阁,忽而繁镫遍缀,芒射于波光树影间者,缭曲回环,蜿蜒绵互,殆不可以数计……岛人尝称新加坡为星加坡,向以为译音之偶异耳,今始后知星字之美,其在斯乎!况是坡也,一岛滢洄,下临无地,混然中处,气象万千,既以星加是坡为之表异,何不以洲名是坡,为即纪实耶,乃号之曰星洲,而以星洲寓公自号。”


这段文言文,叙述自己常在日暮登高,华灯初上时,见处处灯火闪烁,璀璨如星,觉得当时“星加坡”的译名应改为星洲,更为贴切,并作为自己的名号。


这段记录,清楚明确,一向被认为是“星洲”出处。


后来学者李业霖在《南洋商报》发表文章,说“陈育崧先生昔日曾与我讨论这个问题。这问题有待考证”,认为“星洲”一词并非邱菽园首创,清廷驻新加坡领事左秉隆才是“星洲”的创始者。


他说1889年邱菽园创办《天南新报》,虽屡用“星洲”一词;但早在11年前,1887年左秉隆就曾在一首诗中写到“星洲。”


这一年,左秉隆从新加坡乘船游廖内群岛,写了这首《游廖埠》诗:


“朝辞廖屿上轮舟,一片帆开逐顺流。绿树青山逢处处,和风丽日意悠悠。漫歌雅调惊云雀,乱拨鹍弦狎海鸥。乘舆不知行远近,又见渔火照星洲”(《勤勉堂诗钞》卷四),


他认为“星洲”一词最早就是出自此诗。此后许多文章又随此说,认为左秉隆是“星洲”的始创人,邱菽园则是推广者。


但若认真审视,这一说法亦“有待考证。”


首先,“星洲”一词,实非左秉隆首创,而是中国诗词传统用典,指水边的小沙洲。


如唐代诗人卢照邻《晚渡渭桥寄示京邑游好》诗就有:“长虹掩钓浦,落雁下星洲”。南宋大学者朱熹友人吴儆,也有一阕词《题星洲寺》。这座星洲寺,位于安徽黄山市屯溪上游的月潭村,事过千年,寺已无存,但当地还有一个星洲村,属于黄山市休宁县,宋代星洲寺遗址,就位于现该村的水口处,寺与村均以“星洲”为名,因为那是屯溪一块沙洲淀积的土地。


可见“星洲”一词,早已有之,左秉隆是旧学士人,赋诗记游,随手拈来“星洲”一词,用典纪事,实属自然。


再细读左秉隆原作诗意,“又见渔火照星洲”并未确指就是新加坡,对照前句,更像是描写廖内群岛点点漁火星罗密布的海上夜景。


左秉隆在本地诗作约三百余首,但除了那一句“星洲”,就再未提及,诗题或诗句多用清朝官方用语“新嘉坡”、或“新洲”或“息力”(selat)。如第一次离任诗题为《别新嘉坡》,二度重任时诗题《重领新洲》,晚年退休后诗题为《谢事后隐居息力作》(早年亦有《息力》诗题)。翻遍数卷诗集,就是不见“星”踪。


相比之下,邱菽园不仅在《天南新报》常用“星洲”一词,在《菽园诗集》里也多次以此入诗。他晚年遗作有一篇《星洲溯源谈》(刊1948年苏孝先编《漳州十属旅星同乡录》),还提及这是自己在1898年“为《天南新报》时所偶然命名”。


由此可见,左氏写“星洲”,事本无意,亦非始创。邱氏倡“星洲”,确是有心,而且始终贯彻,知行如一。故以“星洲”一词称新加坡的原创者,显然还是应该回归邱菽园。


一段名实公案,或可就此随风而过,山水各安生,天地归自然,星洲依旧如是,星光依然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