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们之间曾有过的感受,是我们共有的现实吗?还是那是一场梦?抑或那是我一厢情愿的现实?
德国19世纪画家李克特(Ludwig Richter)在他的自传里描述了到意大利古镇蒂沃利(Tivoli)写生的经过。
他说当时他们都是年轻的美术系学生,在30公里外的罗马学习,一般写生皆轻装上阵。没想到抵达现场,碰到一群装备“真枪实弹”的法国画家。
法国人掏出大刷笔、五颜六色的颜料和画布作画。德国学生见状不甘示弱,势要用全然不一样的手法绘画。于是挑选又尖又硬的铅笔、颜色笔,想把现场最细微的景观都捕捉到小小的画纸上。
在那个无端端冒起的“战争”会场,李克特说他们一群人“爱上了每一株草、每一根嫩枝,不放过任何细节。大家都想用最客观的方式描绘眼前的一切。”
傍晚四个同学聚在一起比较一天的写生成果时,却对彼此作品呈现的巨大差异感到意外。画中的情境、色彩、物体线条都在每一个人的笔下出现了个别看似细微、不足为道的变化,但放到一起却又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效果。譬如,同学中个性阴郁的人,会将大自然生命盎然的线条变形、变直,把重点放到景观中的蓝色系上。
当然,这群德国学生笔下客观的现实,和法国画家又有更大的不同。
何谓现实,从古至今都是学者、思想者乃至科学家苦苦思索的问题。有没有单一的现实?你眼中的现实和我眼中的现实,是否一样?你感受到的现实,和我感受到的又是否相符?
我们共同经历的现实,两个人在你来我往的交流中感受到的现实,尚且可以相差十万八千里,更何况我们企图从一个艺术家笔下、摄影家镜头下捕捉的现实,去拼凑的“现实”?
认知科学家霍夫曼(Donald Hoffman)在前不久公布,我们感知的现实其实是“幻觉”!人类的感知只是为了生存而形成的系统。根据霍夫曼的解释,连蛇都未必是蛇,火车也未必是火车。它们像所有物理粒子一样,没有客观、独立于观察的特征。它们仅仅是人类感知的表现。
另一位认知科学家布莱克摩尔(Susan Blackmore)甚至怀疑自我的存在。这个会成长、衰老的自我是自欺欺人,将个别经验连线成“我”的结果。她甚至说:因为没有“我”,所以也没有所谓死亡。没有“我”,那是谁死了呢?
到最后,艺术、科学、哲学等等的探索,殊途同归。
近年来,我对现实的相信度亦每况愈下。对别人口中的现实,和自己以为的现实的巨大差距也不再有诧异。你认为是那样的现实,我也不会加以否认。谁能说不是呢?有时候也懒得辩解,谁能说真理越辩越明呢?再说了,真理存在吗?如果有真理,就必定有单一的现实,但是那个单一的现实存在吗?霍夫曼会告诉你,那是幻觉。
写文章的时候,或坠入某种情绪的时候,人的感受非常真切。仿佛这个世界就只有这样的信仰,这样的情感,那是我当下的现实。但是,一旦脱离了那个情境,第二天蓝天白云下,那个曾经的现实又变得迷迷蒙蒙、恍恍惚惚,让人怀疑它的存在。
我以为我们之间曾有过的感受,是我们共有的现实吗?还是那是一场梦?抑或那是我一厢情愿的现实?
就像友人J生前一再要否认的那样。他说:人生不是一场梦。怎么结果,他的人生就像一场梦,醒了也结束了呢……
但是,现实重要吗?或许是感知的世界更重要。所以,尽管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一个触觉特别敏锐的人,我准备尊重你的感知能力,也愿意把自己感知到的情绪收藏起来。很多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是一个个被收藏的故事组成的,不是吗?又有多少故事可以在蓝天白云下被阅读、被共享呢?
所以,怎么会有单一的现实。我们看到的、读到的都是表象。我们埋藏的、锁在心底最深处的,却没有办法用语言文字图像或任何一种方式来表述。无力而无奈。
我不追求现实。不论是艺术或者是人生,我追求那些瞬间的感知,和一个生命活着的当下,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时刻,对自己都透彻、真切、无所隐藏。
这样子,不管是对你、对我,不管有没有串联起来的“我”,不管是否是现实或幻觉,我都可以很坦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