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康》图第6卷中所见的清初人物,头脑后的辫子,却只有细细短小的一条,垂悬脑后,宛如一条老鼠尾巴,确是名副其实的“小辫子”!
清宫早期宏篇巨构《康熙南巡图》(下简称《康》图)12卷,清末半数流散海外,尤其第6卷更是命运多舛、被分割多截,虽已各知下落,尚未能合聚连璧。
此卷内容,描绘康熙从扬州附近的瓜州渡江登金山,经常州府这段路程,画中的康熙帝,就出现在金山寺的高台上,浏览长江舟舸及沿江商肆的繁华景观。
因画有皇帝“圣容”,据清宫规定,康熙帝去世后,此画就收藏在北京皇城北面景山上的寿皇殿。
在清代,寿皇殿等于是皇帝的家庙,殿内常年供奉历代皇帝肖像牌位,以及皇帝生前部分服饰和珍宝器玩等。历代皇帝每年除夕、元旦均须率皇子及近支王公登殿行祀。
殿内安置有大龙柜,柜内收贮历代帝后妃嫔的各类画像,在清代档案中,皇帝画像被称为“圣容”,后妃则称为“御容”。虽经八国联军洗劫,民国初年对寿皇殿各处物品进行清点,殿内还存有绘画149轴,后移交故宫博物院收藏。
据光绪九年内务府寿皇殿陈设档记载,12卷《康》图就存放在寿皇殿西大殿特制的大龙柜里,1900年八国联军劫走6卷,还存6卷。
《康》图创作于1692年,每卷描绘康熙帝所经之处的风土人情及街市繁荣景象。作为康熙钦命的“纪实画”,宫廷画家执笔,画稿甚至经过皇帝亲自审查,画中的地方景物保留许多真实记录,使此画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例如“小辫子”。
众所周知,清朝男人都有辫子,清军入关时,为命汉人剃发留辫,有所谓“留发不留头”的血腥命令,许多人为此而丧命。
在各种电视电影及历史照片里,清人的辫子都很长,作家冯骥才小说《神鞭》甚至把主角头上那条粗黑油亮、好似缆绳般的粗大辫子,写成宛如具有神力的厉害武器。
但在《康》图第6卷中所见的清初人物,头脑后的辫子,却只有细细短小的一条,垂悬脑后,宛如一条老鼠尾巴,确是名副其实的“小辫子”!
原来这种小辫子是清初朝廷规定的辫子发式,正式名称为“金钱鼠尾”!
顺治4年(1647年)清军攻陷广州后,正式颁布的剃发易服令就清楚说明:“金钱鼠尾,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之陋规”。政令强调“金钱鼠尾”是新王朝的规定,而“峨冠博带”则为亡国的明朝人士标志。
明末清初福州遗民陈燕翼撰编年体史书《思文大纪》就有“时剃头令下,闾左无一免者。金钱鼠尾,几成遍地腥膻”的记录。
乾隆58年(1793年),英国特使马戛尔尼率领使节团到中国,英国随团画师所绘大清国风情的画稿,画里乾隆年间成年男子的发式,依然是又细又短的“金钱鼠尾。”
晚清出版的《清稗类钞》“容止类”载有“发(髪)作金钱式”条,称江西巡按董志学,还曾在宴请地方士绅与学子时,当场要大家脱帽子检验是否已经剃发。
所谓“金钱鼠尾”,分为头和辫两部分,脑后只能留如一文钱大小的一片头发,大于一钱者不合格;辫子则只能蓄系如小手指粗细的小辫子,大小要能穿过铜钱的方孔才算合格。
到了嘉庆以后,随着政权巩固,人们生活方式改变,金钱鼠尾的规定也逐渐松懈,头顶留发的面积也渐渐扩大,蓄发渐多,辫子也逐渐变粗长,到晚清时甚至可以将长发分三绺编成一条长辫。
辫子长度的三种变化,分别被戏称为“鼠尾-猪尾-蛇尾。”
晚清留学日本的鲁迅,就因长辫子被日本小孩嘲笑为“猪尾巴”;五四时期坚持传统的辜鸿铭,辫子曾被人讥笑为“只有老鼠尾巴那么小”,却不知这位学问渊博的怪老人的辫子,原来是最早的金钱鼠尾之遗风。
至于为何满人要剃发留辫,其实是合乎民族生活需要的习俗。
满人为北方民族,长年生活在野外,留头发既不合卫生又不方便,所以古代北方民族无论契丹、鲜卑、女真习俗均剃发留辫。由于辫子有不同的结系法,不同辫式就可以辨认不同的民族身份——满清入关的剃头令,即以此作为是否归顺的“身份证”,一目了然,实际有效。只是实行过程残酷无比,斑斑血迹,令人触目惊心。
民间俗语“抓小辫子”,一般解释为古代儿童头上结系的小辫子,但从小辫子寓意“把柄”的词意看来,应用于成人,不知道是否即源自清初这种金钱鼠尾的小辫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