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夏衍赴新,用的是化名假身份。时年46岁的他能冒充35岁倒不奇怪,这位江南才子原就丰神俊逸。
1997年5月写过一篇《张荔英在这条街上走过》,里面有一句“夏衍在这个地方住过”。不久前有朋友问:没听说夏衍在新加坡待过呀,是否时间很短?
夏衍到过新加坡是肯定的,本地一些文史工作者和老报人都写过夏衍战后南来,辅助胡愈之办《南侨日报》的事,新马文学研究者也将夏衍列入“南来作家”。但我知道的仅此而已。
上网去查,发现去年1月中华书局出了一套“夏衍自述文字”,包括回忆录《懒寻旧梦录》《春秋逝去的贤者:夏衍书信》《岁月如水流去:夏衍日记》。日记共九辑,其中竟有一辑《新加坡日记》,我顿时来了精神!
等待“日记”飞来前,翻了以前买的《懒寻旧梦录》。夏衍的影剧作品是80年代念书时必读,但除了是文学家、翻译家、中国左翼电影运动的开拓组织者,1927年加入中共的夏衍也是中共早期重要干部,在统战、秘密工作和文化领导诸多领域贡献杰出。回忆录好看,首先因为20世纪同龄人夏衍,一生堪称传奇。
夏衍来新,是周恩来下达的任务。《懒寻旧梦录》说:1946年国共谈判破局已定,夏衍原要与周同去延安。“可是九月间,恩来同志知道了陈嘉庚先生已安全回到新加坡之后,决定派我去新加坡了解抗战时期流散在东南亚一带的文化工作者的情况,并向陈嘉庚等爱国侨领转达党中央对他们的关怀,向他们通报国共谈判破裂后我党的方针政策。”10月间夏衍飞抵香港,“当时,正是英国重新接管新加坡时期,所以要拿到入境证非常难”,经过几个月奔走才终于上船。
翻开夏衍《新加坡日记》,劈头一段:护照保证人:许乃昌,三十五岁。金门中街六十五号。达通公司。护照号码:“新临字一七八六五”。居留证号码:C.A.“二二四四九”。
原来夏衍赴新,用的是化名假身份。时年46岁的他能冒充35岁倒不奇怪,这位江南才子原就丰神俊逸。
日记从1947年2月19日开始到3月20日戛然而止,只短短一月。这一个月,还包括乘船从香港到西贡,滞留一周后再启程。2月19日上船至3月4日抵达星岛岸外,路上14天;真正逗留新加坡的日记,3月5日至20日,仅16天。夏衍有写日记习惯,回忆录自述,他是在1947年8月下旬因身份被识破遭英殖当局“礼送出境”,那么在星岛待了半年,后面5个月日记何在?颠沛中散佚?作为中共秘密干部,这段经历至今有不便告人处?或只是篇幅所限未选编?
日记文字极简,少至两行多则十几行。他坐德国造丰庆轮,载了1600人的移民船。文学家笔下,迷蒙晓色夜来风雨,一路见闻观察锐利。终于“3月5日,晴,抵星,7时开入港口,检疫,及办理入境手续。但因三等有偷渡者,港口移民部刁难,不准登岸,到10时,兹九、奇卓、林枫、唐瑜诸兄来接,但不能上岸。知宋下台,蒋自兼院(按:宋子文辞行政院长改由蒋介石兼任),北平捕人三千。下午2时登岸,暂寓天一景,3时愈之来谈,至林宅晚饭后至报社,参观一周,楚琨兄来,至大世界品茗,10时半归。”
3月6日记了搬至胡愈之寓所,3月8日访陈嘉庚,3月9日与胡详谈南洋情况,夏衍在新加坡半年所为,可归纳为三方面:一是统战以陈嘉庚为首的爱国侨领,这是周恩来布置的主要任务;二是在胡愈之为总编辑的《南侨日报》任主笔,不署名写了很多社论,兼写随笔评论等,宣传中共方面思想方针;三是为陷入经济窘况的中共在港喉舌《华商报》募款,与他同行的陆浮即为《华商报》采访主任。
准确地说夏衍的“新加坡日记”才三页半篇幅。如果我不是在本地住了这么多年,绝不会这样饶有兴味:字里行间陌生又熟悉的人名地名,引发无限想象;谈时局动态的暗语,比如,16日记的“英政府捕马K所属青年团长。”——让人心领神会。18日写:“上午晤爪哇王君,谈印尼情形。‘东印度公司’。下午与牡丹及史东兄谈工运情形,告以经验。餐于漳宜柳园。晚明来告,谓日内有气候转恶之征,行期暂缓。”——“明”应是之前日记提到的谭明,“气候转恶”自然非说天气,“行期暂缓”所谓何事?19日他记有“华侨领袖的短视与势利性”,有意思的是此处领袖指谁?——时至今日恐怕已没人能完整解读夏衍新加坡日记里的人与事了。
对照夏衍回忆录和日记,及有关记述,赫然发现在一个基本事实上:夏衍几时抵新又何时离开,竟有不同说法。
夏衍回忆录几处提到他在1947年3月18日和陆浮乘船经西贡抵新。“说也很巧,也正是这一天,中共中央撤出了延安。因此,当天晚上,《南侨日报》总编辑胡愈之同志就要我写了一篇关于我军撤出延安后的国内形势的时势述评。”有本《夏衍传》也遵从此说,此外有人写夏衍是1947年夏天到埠。但夏衍日记明白写着,他在3月4日夜12时抵星,船泊港外;5日上岸。写回忆录时他已84高龄,记忆有误难免。当年逐日写下的日记,应该更为可信。
至于离境,夏衍肯定地说是1947年8月下旬,张楚琨在《陈嘉庚与南侨日报》中则说夏衍1949年初离新,陈加昌《我所知道的李光耀》书里的说法与之接近:夏衍是陈嘉庚文胆,1950年前返国。这一次应是夏衍自己的说法比较可靠,因为有件事可以佐证:1948年,当一场“侨民文艺与马华文艺独特性”的论争持续了几个月,夏衍也发表《马华文艺试论》一文参与,其时人在香港。到了1949年4月,他已被调回北平准备接管上海事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