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浪诗才极高,他写于1942年的《星洲沦陷后追忆七律二十二首》,今天读来已成史诗,且由于诗人旧体诗功力深厚,诗词造诣很深,至今吟咏起来心情仍为之沉重。


旧福特车厂资鉴馆易名为“昭南展览馆”,经过翻新之后,已在昨天重新开幕。新名字在展览馆还未开幕前却引起公众訾议纷纷。


昭南岛是日本占领新加坡后,山下奉文所取名称。其中一个意思为日本在昭和年间“南进”时取得的新领土。这一段在日军铁蹄下的黑暗岁月,新加坡成了日本的“昭南特别市”。


昨天也是新加坡沦陷75周年,1942年2月15日这一天,英军向日军无条件投降,英殖民地的新加坡就在那一天沦陷为昭南岛。


国大学者林立近年来着力于研究取材新加坡沦陷时期的传统汉诗,其中包括了李西浪的《刧灰集》、谢松山的《血海》及郑光汉编的《兰花集》。这三部作品各以旧体诗记录了这一段新加坡历史上最黑暗、耻辱的年代里,人们的生活与精神状态,具有显著时代意义。


著有长篇小说《蛮花惨果》的南来作家李西浪,曾在马来亚怡保创办《中华晨报》,他诗才极高,有一组写于1942年的《星洲沦陷后追忆七律二十二首》传世,这一组诗,叙事色彩浓厚,今天读来已成史诗,而且由于诗人旧体诗功力深厚,诗词造诣很深,至今吟咏起来心情仍为之沉重,例如其中第十八首写下沦陷前夕哀鸿遍地之悲惨:“千家野哭可怜宵/沉魄浮魂不可招/黑漆一楼人守岁/红光满树鸟离巢/伤心有泪重沾臆/果腹无粮更束腰/忍看明朝增马齿/更堪弹雨尚潇潇。”


又如第11首读来同样触目惊心,“恶讯传来鬼亦号/惊心动魄炸长桥/被围四野民先乱/困守孤城士欲逃/云黯漳宜风瑟瑟/气腾海峡浪滔滔/一声令下情尤急/满市纷纷掘战壕。”


《兰花集》收录郑光汉、胡浪漫、郑文通、李西浪、傅无闷、沈逸史、苏秋生、李铁民等当时一群新加坡文人、报人的唱酬诗作,林立在研究之后发现,这些旧体诗反映了“新加坡文人在沦陷时期危苦凄绝的生活现状,渴慕自由的心情,以及耿介孤高的人格和强烈的国族意识。”


报人谢松山曾任职《南洋商报》编辑,新加坡沦陷后写下数十首纪事诗形式的“昭南竹枝词”,并在日本投降后以“劫后余生”笔名在《南洋商报》发表。我曾在1946年6月25及28日的《南洋商报》读到数首谢松山的“昭南竹枝词”,如第41首:“防空铁壁漫夸张/二十九型天际翔/荒鹫不知何处去/未闻警报走仓皇。”


此诗讽刺了日军对美国B-29型长距离轰炸机的束手无策,谢松山在注文中说得有趣,“美机不时来光观,翱翔天际,优游自在,任其来去,有时连警报亦来不及发令。”因为这首诗我才知道,B-29型轰炸机在二战中是专门用于对付日本的武器,它摧毁了日本的战争基础,致使太平洋战争加速结束。


又如第51首记下了日本投降后的1945年9月12日,日军在新加坡政府大厦举行正式投降典礼,其法西斯军事头目坂垣征四郎主持投降仪式的情景:“市府门前典礼开/万人争看坂垣来/降书一纸伤心泪/武运从今付刧灰。”谢松山在注文中并说:“市民参观者万人空巷,坂垣进场时面色灰败,昔日威武,今已累累如丧家之犬。”“昭南竹枝词”后来编印成《血海》,1950年由南洋报社出版,而且再版多次,创下当时新马出版界售书纪录。


本地小说家李过的《昭南岛的故事》虽然写于战后的1970年代,却通过小说人物与故事,从日本军战机轰炸新加坡、英军投降开始写起,叙写日本占领期间,新加坡人民的苦难生活,其中第25章的《集中的第一夜》及第26章的《死里逃生》,以小说人物阿诚和阿福的遭遇,描绘了日军如何在新加坡展开大检证屠杀民众,把成千上万18岁至50岁的华族男子载到海边,惨无人道集体枪杀。李过说:“检证过关的人少,给检出的人多。检出的人给押上罗厘载去偏远地带,如樟宜、榜鹅、勿洛、裕廊等地方集体屠杀。或用船载到海中。”


李过的作品,有许多聚焦于南来先辈在新马垦荒创业旳故事,其作品又充满反英殖民地、抗日本军国主义精神,在他的另一中篇小说《新垦地》也描述了1941年12月7日夜半,日军如何在马来半岛北部,宋卡的外海乘小船登陆马来亚,以及英军舰队在关丹外海被击沉。新马沦陷后,人们如何生活在恐惧之中,而相较于英军的无能,抗日分子又是如何勇于保家卫国。


李过(1929-2011)在世时,我和他有过两面之缘,言谈间不难感受到前辈作家为人之踏实,大是大非之分明,真是人如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