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未死 诸君已思狂

想起你

在台北数天遇见不少作家和学者,喝咖啡和餐聚,话题绕了几转,总会扯到李敖先生身上,除了关心他的健康状况,亦在回顾李敖曾予他们的影响。这些朋友和前辈,有蓝有绿更有橙,平日几乎绝口不提李敖之名,即使提及,亦多有所批评,而我每回皆替李先生辩护和解释——尽管李敖必不在乎他们的批评和我的辩护。他是他,他就是他,他是何等自信的人,他从不辩护,他只是骂回去,追杀回去,他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便是李敖之狂之狷,而他自有狂狷的本领与本钱。他博学,他幽默,他勇猛,他善言,他记忆力好,没有人惹得起他。

但我隐隐觉得,李敖先生此时此刻必仍有暗暗的高兴。这阵子可能是他听到最多公开称赞的日子,连敌人亦肯定他,他虽不在乎,却亦仍有小小的高兴。可是这高兴又必然是短暂的,因为他必觉得别人的赞美来得太迟也太少,迟得少得令他原先的不屑更为不屑;若不如此,狂狷的李敖便不是狂狷的李敖了,亦不是如此奇特得可敬与可爱了。

正因奇特,无论李先生患的是良性抑或恶性肿瘤,必可安然应付,活得比所有医生所预判的日子都长都久。施明德曾说,“李敖是九命怪猫”,肯定长命百岁。我是同意的。一来,世上愈是难治的病,愈需讲求意志力,李敖是意志力何等巨大的强者,相同的病,别人只能活三年,他却可活三五七载,绝不离奇。二来呢,他的母亲亦是高龄而终,活了90岁,李先生的长相极似母亲,就基因论基因,长寿乃命定。

当然,长寿是一回事,体弱又是另一回事,强者李敖必对身体虚弱极为不快。他不会哀伤,他不会难过,他只是生气,痛恨健康状况妨碍了他的写作大计。每回到李先生的台北书房,他必自豪地说,到我这年纪,所有地板仍是亲手清洁,蹲下来,慢慢拭净,亦算是运动。有一回,他对我和另外两位朋友笑道:“我老了,但我不羡幕现在的你们,我只羡慕昨天的自己。”寓自大于幽默,总把大家逗得大乐并写个服字。

李敖多年前曾引陆游名句,“尊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此狂”,说别人今天无论骂他妒他,到了将来,他不在了,必想他想得要死。但其实,今天的李敖仍然活得勇猛,只是传出生病消息,大家已经开始“思此狂”了。李先生终究稍稍低估了自身威名,他的狂,未死已让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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