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如果你也去过那里,有时你的回忆会和他重叠,有时他的叙述又全然在你经验和感受之外——哪一种都是惊喜。


睽违十年再次推出旅行散文集,村上春树这本书有个引人的书名:《你说,寮国到底有什么?》。


不少人说喜欢村上散文超过小说,热衷读小说的我看村上小说却不多,但自从读过《远方的鼓声》《雨天炎天》,他的旅行散文成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村上的中文译者之一林少华写过一篇《当余秋雨“遇上”村上春树》,把村上和余秋雨的欧洲游记进行比较,发现两者的不同非常明显。“第一,秋雨先生是带着历史去的。每到一处,首先凭吊历史遗迹,抒怀古之情,发兴亡之叹,探文明之源,观沧桑之变。而村上君对各类遗址和出土文物基本不屑一顾,他感兴趣的更是眼前异国男女活生生的音容笑貌和日常性行为模式及其透露的个体生命信息。第二,秋雨先生是带着中国去的,'身在曹营心在汉’,无论看什么,总忘不了将异邦和故国比较一番,有浓得化不开的家国意识或士子情怀。而村上君基本上把日本潇洒地抡去一边,‘情愿在异质文化的包围下,在孤立的生活中最大限度挖掘自己的脚下。’”


他举了个例子蛮有趣:同样在希腊,当余秋雨面对爱琴海立有很多石柱的悬崖峭壁沉思埃斯库罗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以至孔子老子释迦牟尼,村上则对着海滩游泳女郎“那朝着初秋太阳挺起的乳峰”,认真地总结“爱琴海规则”。


也有人——我的朋友,把村上的旅行文字和詹宏志比,说后者面面俱到一本正经,村上散文则有一种只属于他的调性,读着就像听爵士乐,随性自由又有惊喜。


以“寮国”为名,其实这本书里只有一篇文字与老挝(寮国)有关:《大哉湄公河畔》,而且村上也只到了琅勃拉邦。身处东南亚,琅勃拉邦这个地名绝不陌生。如果你也去过那里,有时你的回忆会和他重叠,有时他的叙述又全然在你经验和感受之外——哪一种都是惊喜。


村上对哺育了琅勃拉邦,汹涌着泥般混浊流水的湄公河感受深刻。泛舟河川之上,目睹河畔人们生活百态,感叹“这样的河,我到目前为止在任何地方都没见过。”登上普西丘看日落时,远处蛇行穿越碧绿密林的湄公河又是另番模样,“闪耀金色波光的流水,美丽地抚慰人心。”


为体验向托钵僧侣“献上”糯米饭,他和当地人一样清晨端坐路边,感受到超出预期的仪式力量、场所力量,这种根深蒂固却又淡淡的仪式超越了国家体制。他一如既往对在地美食兴致盎然,又为早市上形状奇怪的鲜鱼吃惊,“这就是我每天吃的鱼吗?”巡游寺院时,他对那些残缺却安然沉默在阴暗里的塑像们心生“哦,你在这种地方啊”的温柔感,觉得和西欧修道院氛围很不同。信仰心笃厚的古城里笑眯眯的人们,说得出壁画上每一个故事,叫他惊讶感动。


职业小说家村上拥有细腻的旅人之眼,更愿意在异国风情里体验微妙的人生况味。和事后回忆不同,他的旅行散文根据途中日记整理,真诚又别具一格。有时只是一句话,比如湄公河波涛上,“一对农夫模样的小个子老夫妇坐着非常小的船和我们的船擦身而过(可能要去哪里买东西)”——画面奇异地生动鲜活。


对我来说,最被触动的是他写夜晚在酒店的游泳池畔听当地音乐家演奏。原本以为只是安排给观光客的安全无害音乐,慢慢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乐团最前面是木琴演奏者,以八度音演奏法(和吉他手韦斯·蒙哥马利一样)连续不断,接近催眠术般敲着音阶。这是主旋律,后方环绕着其他甘美朗音乐演奏者。他以单线送出对抗他们的合奏旋律。刚开始那主旋律和对抗旋律淡淡地调和并进,但甘美朗演奏者开始来劲时,渐渐夹杂不协和音的乐句。然后在那不调和中,终于感觉到类似催眠状态的轻微狂乱。“旋律线仿佛是任意随性地表现出狂暴、挑拨的模样,但仔细听来,底下的音乐,却仍和主旋律确实地整体纠结在一起……(简直就是艾瑞克·杜菲嘛)。


“……那不调和性达到巅峰时,甚至感觉里面仿佛有一种‘阴魂’附身似的可怕……在静悄悄的暗夜里,一边侧耳倾听着那样的音乐,我肌肤一边感觉到土著潜藏力量之深,令人感动到痛的地步。”


不是音乐发烧友绝对写不出这一段。而村上的调性岂止轻松幽默自嘲,这里分明惊心动魄了。


后来他知道,那位主奏者是老挝屈指可数的顶尖乐器高手,社区巫师。


为什么要去老挝?老挝到底有什么?——这是村上在河内转机停留时,越南人不解地问他的话。当时他答不出,除了看过维基百科几个条目,他对老挝几乎一无所知。不过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要寻找那“什么”,他才去老挝。“这不就是所谓旅行这回事吗?”


离开老挝,村上带回的只是一些风景的记忆,“不过那风景中有气味、有声音、有肌肤的感触。那里有特别的光,吹着特别的风。耳里还留下谁口中发出的声音。还记得当时心的震动。那是和只有照片不同的地方。”


这就是旅行的真谛了?


有“全世界最具想象力的旅行作家”之称的保罗·索鲁说过:除了自己的人生,什么也不带。旅行者的自负就是将埋头走进未知……最好的旅行是黑暗中的一跃……如果是个熟悉又友善的目的地,有什么好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