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张晓风谈华语文教与学,趣味俯拾即是,为此,我也高兴了许久。
年少时读张晓风的散文,是一种美丽的阅读记忆。散文家文字之典雅清丽,情感之细腻真挚,数十年来感动无数读者,我乃其中之一。
这一回,张晓风应周星衢基金之邀到新加坡,先后听了她的南大校园演讲与公开演讲,方知散文家读万卷书,学养底蕴深厚,行万里路,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她更有一颗探究到底的好奇心与好学精神,演讲中她旁征博引,侃侃而谈异地风物背后的文学渊源与历史典故。
在南大中文系的那场演讲,张晓风谈学习华文的趣味,上下古今举例如椰子酒、菽庄等等人、物、地的文字内涵与文学故事,教听者听得趣味横生。
有一回旅行到坐落于鼓浪屿的菽庄花园,张晓风特别关注的是“菽”字在这座花园背后的文化意涵。虽然网上资料都说,菽庄创建人林尔嘉取名“菽庄”,乃主人“叔臧”的谐音。可散文家并不照单全收,翻查典籍之下,发觉“菽”字为豆类之意,“菽水承欢”意指虽贫寒而尽心孝养父母。菽庄因而有了另一番觧读。即便是一般旅人眼中一个“匆匆到此一游”的景点,经由张晓风娓娓道来,别有一番天地。
听得特别有趣的是张晓风提起了椰子酒。有一年散文家去了苏门答腊,到了火山湖,见到湖畔饮栈卖了椰子酒。从椰子酒张晓风联想起苏轼、苏过父子的诗词名篇。苏轼一生宦海沉浮,屡遭贬谪,他曾被贬至黄州、广东惠州,流贬至盛产椰子的海南岛儋州,他留下了词作《椰子冠》,“天教日饮欲全丝/美酒生林不待仪/自漉疏巾邀醉客/更将空壳付冠师。”诗中颂扬椰子酒是天然之酒,无需酿酒始祖仪狄教授酿法,酒成后椰壳还可制帽。
苏过为了照顾年迈的父亲苏轼,也在儋州度过了三年谪居岁月。在谪居儋州的岁月里,苏过写下不少诗文,其中《怀惠许兄弟》一诗,描述了海南风土人情:“椰酒醍醐白/银皮琥珀红/伧狞醉野獠/绝倒共邻翁……”张晓风说,虽然椰子酒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好喝,但想到苏轼父子在近千年前就曾喝过此酒,心里自有一种欢喜。
在公开演讲中,张晓风教我们懂得,读古诗词读懂其中含意更是趣味无穷,如苏东坡写于任密州知州期间的《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词中“左牵黄,右擎苍”指左手牵黄狗,右臂架苍鹰,但苏轼笔下的“黄狗”其来有自:一生追求功名富贵的秦朝丞相李斯终究还是遭人诬陷,临刑腰斩时向儿子悲叹,当年若不做官,和儿子牵着黄狗出东门去打猎该有多好,成语“东门黄犬”由此而来,意指为官遭祸,回头已晚。“黄犬”有太多故事,这里面有和大自然,和亲人亲近的意义,也有权力斗争的意思,有太多语言的意义,历来被历代文人如李白等引用,被贬到密州的苏轼,出猎时有感而发,写下“左牵黄”之句,何尝没有“东门黄犬”之感叹。
民国四大才女之一的张充和,也是清末淮军主将张树声的曾孙女,张充和以百岁高龄谢世时,有报道提及,1939年,张充和因为战事客居昆明,借住云龙庵,写下古诗《云龙佛堂即事》:“酒阑琴罢漫思家/小坐蒲团听落花/一曲潇湘云水过/见龙新水宝红茶”。
读到报道时,张晓风对于诗中“宝红茶”十分好奇,心想:究竟“宝红茶”是什么茶,能教张充和写入诗里,不厌其烦打听之下,终于得知“宝红”其实是“宝洪”误植。“宝洪茶”因原产于云南昆明的宝洪寺而得名。遗憾的是,坐落在宝洪山上的宝洪寺早已成残垣断壁,所幸宝洪寺遗址周遭至今还有茶园茶树,张晓风也因而在机缘下,和友人们分享了宝洪茶的好滋味。
多年前张晓风到马六甲去,走一趟峇峇娘惹博物馆时发现,墙上钉着一件用竹枝串结而成的竹衣,那是峇峇流传下来,穿结婚礼服时用以隔开汗水与礼服的内衣,借以保护贵重的结婚礼服。这让她想起1200年前白居易诗《香山避暑》中的两句:纱巾草履竹疏衣/晚下香山蹋翠微。
过去她也发现,晋代嵇含所著《南方草木状》曾记载,用布做原料,可做成竹疏布。她认为“竹疏衣”应该就是“竹疏布"做的。一趟峇峇娘惹博物馆之行,教她见识了白居易笔下的竹疏衣。
有人说,华语文难学,怎么会呢,张晓风说得温婉,华文不但有美丽的文字,而且有许多文学作品与生活关系密切,就像一首白居易的诗,过去读《香山避暑》时,对“竹疏衣”不甚了了,放在心里几十年,终于在不经意间,在马六甲找到了此诗的注解,那是人生中何等喜悦之事。听张晓风谈华语文教与学,趣味俯拾即是,为此,我也高兴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