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不是所有的图像都只有一种清清楚楚的意思,一幅画里可能容纳千言万语,甚至千言万语也叙说不尽。


闭目养神。听见车厢里刷刷的翻页声,翻页以后还有轻按的挤压声,我在心底微笑──嗯,到日本了。


刚好他的右边有个空位,我坐在看报纸的中年男士旁,他把报纸垂直对折,读着韩国总统朴槿惠被弹劾的新闻。韩国宪法法院代理院长李贞美宣读判词的画面和朴槿惠的照片相映。


“看图识文”,今年2月底应邀去香港城市大学谈了三讲“文图学”专题,我提出文图学的最基本操作方法,就是“看图识文”。在语言文字不通的地方,通过约定俗成的符号沟通,比如圆圈里画一道斜线,表示禁止;三角形的标志,表示警示提醒。即使没有文字说明,有时候从图像就知道传达消息的涵意。


可是,不是所有的图像都只有一种清清楚楚的意思,一幅画里可能容纳千言万语,甚至千言万语也叙说不尽。那种“一等于一”的“明指”图像,适用于日常生活的行动规范;而“一不等于一”的“隐喻”图像,所谓“画外音”的场合,由于对图像的认知、联想、意识形态的差异,会产生理解上的分歧。


比如在网络上大家常用代替语言文字的“绘文字”(Emoji)来概括想法和心情,简单的笑脸表示愉快,哭脸表示难过。那么,笑脸加上哭脸,表示什么呢?有人说:是开心到笑出了泪花;有人说:是哭笑不得的无奈;还有人说:是悲伤极了!况且,不同系统的手机输出的绘文字符码在接收端显现出的画面不一致,也许你要给对方的是一颗爱心,他却看到了一张怒容。据统计,绘文字的歧解高达40%,我们还能轻易传送吗?


绘文字是图像代替文字,文字的创设也有图像的成分,那就是汉字的象形构造。表达天文自然的“日”“月”“山”“水”;表达人体器官的“目”“手”“口”“心”等等,无不是模仿物形画出来,顺应用笔而衍化成如今的书写样式。


象形字是“一等于一”的“明指”图像,画出向下的树根、笔直的树干、斜生的枝枒,就是“木”字。“一不等于一”的“隐喻”图像,包括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的造字法,组合连结,表达抽象的概念、对物象的形容、行为动作、情感状态等等。比如“人”和“木”合成“休”字,就是人靠在树旁休息的会意字。“木”字下面加一横,是表示根源的指事字“本”。“木”右边加一个“支”字,取“支”的发音,就是形声字“枝”。


至于转注和假借字,学者认为是用字的方法,转注字的两个字相同部首,意思相通,例如“父”和“爸”都属“父”部,都指父亲。假借字例如“自”,本来是象形字,代表鼻子。人们说到自己时,往往伸手指向自己的鼻子,于是“自”成为“自己”的意思,把鼻息的“鼻”字用来意指鼻子。


文字排列组织成词句,词句联袂铺陈为文章诗篇,将文章诗篇的内容描写成绘画,叫做“诗意图”。诗意图是对文学作品的具象化和再生产,展现画家对文学作品的解读。欣赏诗意图的文人,兴发对画作的感想和赏鉴,创作“题画诗”,我在《游目骋怀:文学与美术的互文与再生》一书里,便探讨了诗/诗意图/题画诗的三重关系。


用Facebook图文并置的帖子来想,我们张贴的图文,就是诗/诗意图的表述形式,在帖子下的留言、评论、自白,都如同题画诗。图像和文字相遇的多元可能性,也就是“文图学”的世界,有无限的发展空间和创意趣味。


下车前,我忍不住再扫视了一眼电车里的乘客──翻报纸的、看漫画的、滑手机的,大家沉浸在图像和文字里,打散轨道交通的一成不变。车站的灯箱,《日本经济新闻》电子版广告,画了“日经三国志”的孙坚,他头戴盔胄,身披铠甲,俯首垂目,朝后竖起右手大拇指,说:“共享经济来了。”好一幅“知识就是力量”的古今文创。


感谢《联合早报》评审及读者们,我的《南洋风华:艺文.广告.跨界新加坡》入选2016年早报书选。4月8日下午4点,我和新加坡绘本作家阿果老师,在义安城纪伊国屋书店,对谈“当图像遇见文字”,现场想必会有更多思想的交流和触发,期待和您们彼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