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你是最近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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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宣传总是充满谎言。奥威尔把他在BBC的工作经历写进了《一九八四》,书中真理部的原型就是BBC东方部。(网络照)
战争宣传总是充满谎言。奥威尔把他在BBC的工作经历写进了《一九八四》,书中真理部的原型就是BBC东方部。(网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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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重提,依然是说不完的话题。说不尽的奥威尔让人感叹。就像李零教授说,这个人很复杂,也很简单。就像林志炫最近在一首歌里唱:“你是最近的天边”。

特朗普上台,其高级顾问凯莉安·康威回应对总统就职仪式观礼人数掺水质疑的一句“另类事实”,被指玩“语言伪术”,意外带红了上世纪一批反乌托邦的人文著作,其中就有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这让我不由想起一桩至今众说纷纭的奥威尔公案。

2014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刘禾教授出版了一本十分好看的书《六个字母的解法》。一片惊艳声中,书中涉及的奥威尔“政治密探”身份成了中国媒体和一些作者的兴奋点。有人认为刘禾爆了个猛料,甚至说,在刘禾之前,奥威尔是极权世界的自由斗士,在刘禾之后,奥威尔却成了没节操的告密人士。而其实,刘禾书里说得很清楚,奥威尔被揭露曾为“政治密探”,是在1996年英国一批档案解密时。

伦敦《卫报》最早在1996年7月11日以《奥威尔曾向反苏宣传部门提供作者黑名单》为题,报道奥威尔在去世前不到一年的1949年3月,向他当时心仪但求婚不成的女子——英国外交部属下负责反苏宣传的情报研究处雇员西莉娅科文,提供了一份有35位演员、记者、作家的名单。舆论哗然可想而知,惋惜疑惑有之,更多是幸灾乐祸。20世纪社会主义重要人物曾秘密与官方合作进行宣传战?一时间奥威尔似乎需要被重新定位。

据解密资料,名单来自一个笔记本。习惯随身带个深蓝四开笔记本不时记下可疑人和事的奥威尔,在该笔记本中写有135个名字,每个名字后标有“愚蠢”“不是同路人”等简短评语。1998年7月英国出版的20卷本《奥威尔全集》部分披露了笔记本内容(未披露尚在世者)。名单中有卓别林、萧伯纳、斯贝坦克等等,除了文艺界名流,还有科学家、政治家。“奥威尔清单”更多内容的公布如火上添油引爆争议。奥威尔的行为是否真如有些人所说是对左翼阵营的背叛,成了他自己在《一九八四》中攻击的“老大哥”的帮凶?“圣人”奥威尔其实是个专收集别人资料打小报告的小人?

有人以理解的心态看待此事:很多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些伟大作家也有阴暗的第二重人生。比如写《堂吉诃德》的塞万提斯,世俗身份是个为政府制定苛捐杂税的税吏;英国幽默小说家伍德豪斯曾为纳粹制作广播剧并接受后者提供的生活费;现代文学领军人物埃兹拉·庞德二战时向墨索里尼伸出援手,为法西斯主义卖力宣传;德国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君特·格拉斯,晚年自揭隐瞒60年的秘密——曾参加纳粹党卫军青年军;日本天才作家三岛由纪夫自组私人武装,领导一场政变闹剧后切腹;以绅士风度悲悯情怀受人尊崇的世界级大导演小津安二郎,也作为日本侵略军的一员去过南京,在长江上喷洒毒气,砍下中国人的人头……

伟人有阴暗一面不足为奇?不。北大李零教授不会同意这样糊里糊涂将奥威尔和上述例子一锅炒。他有长篇专文深度分析《动物农庄》和奥威尔人生及思想的形成,提到黑名单事件却只轻描淡写说,情报研究处派西莉娅看望奥威尔,是想请他为他们写东西或推荐他人写东西。那名单只是说明哪些人是共产党同路人或支持者,不应被委以宣传之任。“有人指责奥威尔是告密者,也有人替他辩解,说奥威尔只是不同意请这些人写东西,并没叫当局抓这些人。”——这说法与为奥威尔辩护的一些西方知识分子观点相同。

李零强调的是:奥威尔始终是个左翼,民主社会主义者,他反对的只是伪社会主义,极权主义。《动物农庄》是寓言,《一九八四》是预言。“奥威尔的天平毕竟是倾向于英、美,他很难掩饰自己对苏共的恐惧。”二战后他害怕极权主义也席卷欧美,这亦是后来左翼纷纷向右转的原因。

为奥威尔说话的大有人在。但2015年中国作家刘洪波发表了一篇犀利文字进行驳斥,认为告密就是告密,行为与一贯政治立场不矛盾,告密没有产生后果,都不是理由。他问:“我不赞成你的观点,但誓死保卫你说话的权利”,难道要改成“我不赞成你的观点,于是有权出卖你”了吗?奥威尔黑名单事件说明了作家的行为与作品的差异。

李零教授在《鸟儿歌唱》一书里说,奥威尔的书恰恰迎合了冷战阅读氛围的需要,“他是被保守主义捧起来的”。于是我又看了一本《帝国权威的档案:帝国、文化与冷战》,作者是爱德华·萨义德的学生安德鲁·N.鲁宾。书中专辟一章论述“奥威尔与文学的全球化”,说奥威尔可能是作品被翻译成最多文字的当代作家,极度畅销的背后真相,是美国中情局冷战谋略的支持。我知道类似的书还有一本:弗兰西斯·斯托纳·桑德斯的《文化冷战与中央情报局》,桑德斯这本书,似乎直接催生了布克奖得主、英国作家麦克尤恩的小说《甜牙》。

旧事重提,依然是说不完的话题。说不尽的奥威尔让人感叹,就像李零教授说,这个人很复杂,也很简单。就像林志炫最近在一首歌里唱:“你是最近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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