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以爱情命名,格林的“灰”化作小说留在了人世,让人叹为观止。
这几天有两件事炒热了“爱情”这个词。
一是毛尖那篇发在《小说界》的《一寸灰:关于爱情》火了,朋友圈、微信公众号上出现多个版本。大家叫好之余,“你有过一寸灰吗?”也成了朋友间互相戏谑的一个金句。
二是江苏文艺出版社推出英国大作家格雷厄姆·格林(1904—1991)小说《恋情的终结》的精装中译本,关于格林和这本爱情经典作品的帖子纷纷出笼。 两件事无意中凑到一起,激活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熟视无睹的“爱情”这个词,让我想起几年前的一幕:
那个夏天我到多伦多去,住在安大略湖边一栋住客多为青年才俊的高层公寓。某日傍晚外出,忽见隔壁大厦前面空地围着一圈人,探头望去,赫见一张白肤金发五官绝美的脸,几个警察正用一个蓝色罩子遮住青年的尸体。
好年轻……跳楼……?人们轻声叹息着散去。回返公寓时天色已暗,空地上停着消防车,灯光下水柱激烈地冲击地面。第二天下楼买报纸又走过那里,石板地上竟隐隐可见并没被洗净的暗褐血迹。
刺激颇深。有几天一直想:一个应该前途大好的青年有什么理由跳楼自杀?最可能的原因是失恋。太可惜了,如果他能迈过那道坎,以后的漫长人生定会将早年的创痛覆盖。然而也只有单纯少年人会“看不开”,会为了在心里和生命等重的“爱情”纵身一跃玉石俱焚?
《恋情的终结》写的是中年人的婚外情。唐诺有篇谈格林的文章叫《入戏的观众》,我朋友看了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也入戏太深,说处处看到格林。没错,如唐诺说,格林极可能是20世纪小说家中最会说故事的人,也是最会写男女偷情的小说家,这有一部分得归功于他的真实经验。
格林1927年结婚并改信天主教,但他的婚姻和信仰都没因此安稳。他在和妻子育有一对子女后宣告分居(因为相信“神所结合的,人不能分开”,天主教不允许离婚),取而代之的是长期偷情。他没有放弃信仰,又在无休止的怀疑中挣扎,《恋情的终结》《问题的核心》《权力与荣耀》《布莱顿棒糖》——正是怀疑挣扎成全了这些杰作的复杂和深刻性,精神内涵和力量远超寻常作家。
格林和情人凯瑟琳相遇时已是名作家,凯瑟琳则是五个孩子的母亲。风姿绰约的凯瑟琳是富家女,为摆脱父母18岁就嫁给了英国工党议员、古板不苟言笑的亨利。和格林热恋后两人常相伴外出,但无论在哪里她都写信回家,描绘她和格林的假期生活:格林写作,她在花园中读书,然后喝酒,午餐。她把从花园中剪下的花朵压成干花寄给亨利,她问候丈夫——她最好的朋友。从一开始就知道两人关系的亨利,带着孩子们住在剑桥的庄园。有次他回信说:“亲爱的C,我很高兴G大老远赶到罗马接你……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太好了。希望格林也一切都好……”
激情冒险过后是焦躁猜疑嫉妒绝望,格林和凯瑟琳也不例外。就如《恋情的终结》中译本宣传词说,“这本书里有狂热的爱,狂热的恨,狂热的猜疑,狂热的嫉妒,狂热的信仰,有爱情中所有狂热的情感。”
宽容的亨利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他要的只是让妻子开心。但对于华人来说,这样的“三人行”很不可思议?
这段纠葛了几十年的婚外情在小说中痕迹处处。不同的是格林写这部小说并非和凯瑟琳的恋情终止时,而是在激情岁月里。格林用二战背景扩展了小说格局,用“上帝”升华了故事。他写出了自己很自私的阴暗面,也在小说结尾“美化了自己”。凯瑟琳死后亨利给格林写信,要他不必自责,感谢他和他的小说曾给妻子带来快乐,完善了妻子的生命。但凯瑟琳最后生病直到死去,格林都没去看过她——他并没像小说里的情人莫里斯那样和亨利一起照顾病中的凯瑟琳,始终陪在她床边的,只有亨利。
李商隐说,一寸相思一寸灰。“岁月流逝,所有的东西都会消失殆尽,但如果你曾经尝过灰的味道,垂暮之年也会在瞬间让你年轻起来,换句话说,你离场人间的时候,至少手里还有‘一寸灰’。”——毛尖文章的结尾十分撩人。
格林不是《贵妇画像》里的伊莎贝尔,不是《纯真年代》中的纽兰。他为什么不去看望病重的凯瑟琳,可以有很多揣测。或许他对凯瑟琳的感情已经冷却,或许他正是那样的作家:视自己的作品超过生命,其中也包括爱情。
又或许格林的那寸灰里有太多痛苦滋味。《恋情的终结》正文之外,他引用了莱昂·布洛依的一句话,给人印象很深:“人的心里有着尚不存在的地方,痛苦会进入这些地方,以使它们能够存在。”
无论如何,以爱情命名,格林的“灰”化作小说留在了人世,让人叹为观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