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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云:今夜留在西贡

西贡歌剧院是城市地标之一。(网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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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

记忆原本就似迷宫,有着想象的神秘基因,那是所谓“事实”永远不能具备的。以想象将人生艺术化,正是抵抗岁月流逝和人生难堪——不断衰老的武器。

肩膀扭伤剧痛,专栏稿仍须交上。无奈中发现自己曾写过一个小说提纲,这半真半假虚构为主的东西多年后似乎还能吸引自己,那就公之于众请大家指教吧——

今天已很少年轻人知道,越战时的狮城有美军后勤基地,昔日白沙浮“黑街”即因美国大兵而兴盛。而并没卷入战争的新加坡,曾有三名年轻记者活跃于烽火连天的战地。他们中的两个摄影师在美军撤退前夕一起牺牲于战场;另一名文字记者J,则到西贡不久就在采访过程中被当时南越的“第一夫人”引为知己。虽死里逃生安然归来,越南记忆如藤蔓缠绕终生。

因生活平淡而奔赴西贡寻找人生精彩的三位“战地记者”,生命和灵魂永远留在了异乡。

故事从现在时态进入:年轻女记者N和U,在偶然机遇里认识了退出公众视线已久的J,被他的越南故事吸引。J也意外地被她们的追索激活了记忆。三人不时聚餐,欣赏东南亚旧照片,听J讲述往事。

法属印度支那解散后,吴庭琰成为南越第一共和国首任总统,当过天主教神父的他终生未婚,其弟吴庭瑈夫人(人称龙夫人)就以第一夫人姿态管理总统府事务,也俨然妇女领袖。出生名门的她,看似娇小柔弱却可威震叛军,是当年西贡最夺目的女人。她被视为总统兄弟“共同的妻子”:是总统的精神之妻,每天晚餐后为其纾解情绪压力。比她年长20多岁的枕边人也举足轻重——掌控着武装军警。她是南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之一。

J讲述的故事浪漫传奇:战时西贡市中心的卡迪纳街,外交官、各国通讯社记者、间谍、名媛交际花川流不息,酒气咖啡香里暗流涌动。J任记者兼老板的通讯社西贡办公室,就设在《情人》作者杜拉斯母亲弹过琴的伊甸影院楼上。30多岁的J风流倜傥,朋友圈包括在越航班机上熟稔,不久成为阮高祺夫人的美艳空姐,还有美丽端庄的内政部长夫人。

卡迪纳街上的西贡歌剧院,战时改为国民议会所在地,某日J和龙夫人在罗马式柱廊间擦肩而过“惊鸿一瞥”,一小时后他回到下榻的皇后酒店,总统府急件已在等着他——夫人邀约即刻进府采访,让西方记者同行大为讶异。

首次访问,原定的30分钟延续到几小时。谈到兴起,龙夫人豪迈地在J的大腿上拍了一下。驻西贡唯一华人记者就此成为龙夫人的密友知音。那时出入海关检查严厉,J将龙夫人所赠签名大照片置于行李箱最上层。每回军警开箱,瞬间啪地合拢。龙夫人成了通行证。

J对龙夫人的念念难忘让N和U好奇。尤其是他还送过她一套贴身浴衣。大时代背景上的政治、战争与男女关系,诱惑着热爱写作的N和U。J和龙夫人究竟有何瓜葛?对两人的逼问,J闪烁其词,时而称“真正的情人是不可言说的”,时而说“事情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聚餐,如“一千零一夜”般继续下去。每一次,满头白发却把自己收拾得清洁齐整的J都带来精彩旧照片,叙述一些往事,然后戛然而止:留些下次说吧,讲完了你们还肯跟老人家吃饭吗?

示威反政府的佛教僧侣,被军警用铁丝穿过肩胛串在一起游街;大和尚释广德在西贡街头自焚,龙夫人开记者会说“为精彩的烤肉秀鼓掌”引发公愤,被美国人称作“美丽而狠毒的女人”;1963年底叛军在美国支持下政变,杀死吴庭琰兄弟,正携长女在洛杉矶演讲的龙夫人就此流亡,好多年仍与J保持书信联系……

政治立场反共的J,为美国人最终败退南越而惋惜,也处处维护龙夫人。因为J,越战历史变得立体多面了。U很想为此写些什么,比她年轻的N却开始不耐烦听老人“讲古”。J适时爆出惊人情节:1963年初,龙夫人曾秘邀他飞去度假高地大叻,他在她的私人别墅里度过了一个星期。

N和U的神经再次被挑动:第一夫人和战地记者真的秘恋过七天?

为寻找答案,她们和J一起来到西贡。映着西贡河月色波光的西餐馆,J坦承他其实只在龙夫人的大叻别墅住过一晚,夫人和他讨论的是至今无法披露的“政治谋略”。失望的N几乎要和J吵起来,觉得后者“骗”了她们陪他重返故地。她们上大叻那天,J留在了卡迪纳街——他已无法乘坐六小时长途巴士。

她们在西贡见到了另个“第一夫人”:60年代中期南越总理阮高祺前妻腾夫人。几经辗转,当年迷恋“貂蝉”的腾已沦落为时尚米粉店老板娘,年近70仍精心打扮如电影明星。当J兴奋表示很快将找到龙夫人隐居巴黎的地址,接下来要带N和U去见龙夫人时,N对U说,她受不了每天早餐桌上J开口就是50、60年代,她才不会跟他去什么巴黎。

U却对N说,这趟旅程让她明白,老人最灿烂的人生早已定格在昔日西贡,以后漫长岁月留下的只是记忆。而记忆原本就似迷宫,有着想象的神秘基因,那是所谓“事实”永远不能具备的。以想象将人生艺术化,正是抵抗岁月流逝和人生难堪——不断衰老的武器。

“真相”,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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